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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师父的后事,活人的前路

残阳挂剑

沈惊鸿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不是哭完了,是哭不动了。嗓子哑了,眼睛肿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趴在供桌上,脸埋在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铁无双在旁边站着,不敢说话,也不敢动,手里攥着的包子早凉了。谢长寂站在她身后,一直没动过,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放。

最后还是铁无双先开口的。“咱们……把老人家葬了吧。”

沈惊鸿抬起头。她的脸被袖子蹭得发红,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嗯。”她撑着供桌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磕在桌腿上,疼了一下,但没感觉。

谢长寂走过来,把叶不器从供桌上抱起来。动作很轻,比平时抱什么都轻。沈惊鸿看着他把叶不器抱在怀里,跟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似的。

“庙后面有片空地。”铁无双说,“我刚才看了一眼,土是松的。”

三个人绕到庙后面。空地不大,长满了荒草,东边有几棵柏树,风一吹沙沙响。铁无双从庙里找了把破铁锹,开始挖坑。他力气大,一锹下去半尺深,土甩在旁边堆成个小丘。谢长寂把叶不器放在草地上,蹲下来把他的衣领整了整,又把那缕花白头发捋到耳朵后面。

沈惊鸿蹲在旁边看着叶不器的脸。这张脸她看了十九年,从五岁看到现在。小时候觉得师父丑,缺颗牙笑起来跟个老狐狸似的。现在看着,还是丑,但她想把这张脸记住。

“师父。”她小声说,“你让我别复国,行,不复。你让我好好活着,行,我好好活着。你让我少吃凉的——”她顿了一下,“这个有点难,我尽量。”

铁无双挖坑的手停了一下。他想笑,但没笑出来。

坑挖好了。谢长寂把叶不器放进去,沈惊鸿把从供桌上拿下来的那块黑色石头放在他手边。那是叶不器临死前攥着的那块,上面刻着“别复国了”。她没舍得留,放在他手心里,让他带走。

铁无双把土填回去。一锹一锹的,土落在叶不器身上,声音闷闷的。沈惊鸿没哭,就蹲在那儿看着土一点一点把师父盖住。

最后那个坑变成了一个坟包。不大,没有墓碑,就一堆新土,上面压了几块石头。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又泛起那道鱼肚白,跟前天一模一样。

沈惊鸿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她没拍。

“走吧。”她说。

“去哪?”铁无双问。

“北疆。”

“还去北疆?”

“嗯。”沈惊鸿看着东边的天,“师父说过,黄沙旧城下面还有东西。他没说完就走了,我得去看看。”

谢长寂没说话,点了点头。铁无双把背上的青龙匣往上托了托,又摸了摸怀里的包子——昨晚没舍得吃,还剩两个,凉了,硬了,但还是能吃。

三个人从破庙出来,往北走。

走了没多远,沈惊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那座庙。庙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供桌。昨天叶不器还躺在那张供桌上,现在只剩下一座空庙和庙后面那堆新土。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铁无双走了几步忽然说:“沈姑娘,你师父那个石头上的字,是他自己刻的?”

“应该是。”

“他什么时候刻的?”

沈惊鸿想了想。“可能早就刻好了。他一直带着那块石头,在北疆给我看的那块,跟这块不一样。”

“所以他早就想好了?”

沈惊鸿没回答。她想起叶不器在黄沙旧城说“师父老了,跑不动了”。不是跑不动,是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完了。找到青龙匣,拿到遗诏,然后把选择交给她。他要说的不是“复国”,是“别复国了”。但他没直接说,因为他说了不算。这个选择得她自己做。

这就是她师父。一辈子说话真真假假,但最后那句是真的。

“这老爷子,是个聪明人。”铁无双说。

“他是个傻子。”沈惊鸿哑着嗓子说,“聪明人不会捡一个五岁的孩子回来养,也不会把后半辈子全搭进去。”

“那叫傻人有傻福。”

“他有什么福?死的时候躺在供桌上,连张床都没有。”

铁无双不说话了。

谢长寂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沈惊鸿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前面路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头上没有绢花,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柳如是。

沈惊鸿愣住了。柳如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面——那座破庙的方向。她什么都明白了。“我昨晚到的。”她说,声音很轻,“没赶上。”

沈惊鸿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直以为柳如是已经走了,往南走了,去没人认识她的地方了。但柳如是没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了他们,也不知道在破庙外面站了多久。

“你来干什么?”铁无双问。

柳如是没理他,只看着沈惊鸿。“你师父的事,我听说过他。”

“你听说过他?”

“鸿影楼的楼主,前朝第一剑客。魏公公悬赏他的人头,悬了二十年,没人拿得到。”柳如是顿了顿,“想不到他死在一座破庙里。”

沈惊鸿看着她,没说话。柳如是也没再说话。她转过身,往北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跟你们一起走。你不介意吧?”

沈惊鸿看了谢长寂一眼。谢长寂面无表情。她又看了铁无双一眼。铁无双从怀里掏出一个凉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地说:“别看我,又不是问我。”

沈惊鸿看着柳如是的背影。那件素白衣裳在晨风里飘着,腰身比以前更瘦了。

“走吧。”她说。

柳如是没回头,但步子放慢了。

四个人走在北上的路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惊鸿走在中间,左边是谢长寂,右边是铁无双,柳如是走在最前面。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

沈惊鸿把师父给的那块黑石头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石头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也可能是她的体温把石头捂热了。

她握了一会儿,又放回怀里。

“谢长寂。”

“嗯。”

“你说北疆那边,真的能找到答案吗?”

谢长寂看着前面那条延伸向远方的路。“不知道。但不去找,就永远不知道。”

沈惊鸿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有些答案不是等来的,是走出来的。不管走到哪,往前走就对了。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