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说完那句话,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惊鸿没接茬,低头重新去看桌上的图。图上画的魏府布局密密麻麻,从大门到后院的假山,每一条路每一个转角都标得清清楚楚。她忽然觉得,柳如是这个人像这张图一样,表面上看明白了,其实还有很多东西藏在线条底下。
“这个密道出口在哪儿?”谢长寂指着假山的位置问。
“城外。”柳如是拿手指顺着图上一条虚线划过去,“从后院假山底下进去,往北走一里地,出来是城北的一片乱葬岗。”
铁无双打了个哆嗦。“乱葬岗?魏公公这人够晦气的。”
“他怕死,更怕被人知道怕死。”柳如是站直了身子,“密道修在那种地方,就算被人发现了,也没人愿意进去查。”
沈惊鸿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大半夜的,谁没事去乱葬岗转悠?就算去了,看见个洞口也不会以为是魏公公的逃命密道——顶多以为是哪个盗墓贼挖的。
“守卫换班的规律呢?”谢长寂问。
“魏府的守卫分三班。”柳如是坐回床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班从早到晚,第二班从晚到半夜,第三班从半夜到天亮。换班的时候有半炷香的工夫,前后两班交接,中间有个空档。”
“半炷香。”谢长寂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算时间。
“从密道进去,到后院,穿过内院,到魏公公的卧房。”柳如是又指了指图上的路线,“最快的人大概要一盏茶的工夫。你们不是一个人,得两个人进去,一个人在外面接应。时间不够。”
沈惊鸿看着图上那条路线,从假山到魏公公卧房,中间要经过两个院子,三道门。就算守卫交接有空档,半炷香也绝对不够。
“那怎么办?”她问。
柳如是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在笑。“你们运气好。三日后是魏公公的生辰,府里要摆宴。那一天守卫大部分会调到前院去伺候宾客,后院的人少一半。”
生辰。沈惊鸿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一个杀人如麻的阉贼,居然也过生辰。
“那一天他也喝酒吧?”铁无双问。
“喝。而且喝得不少。”柳如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沈惊鸿注意到她攥了一下被角。
“那就三天后。”谢长寂站起来,把桌上的图卷起来收进怀里。
柳如是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大概两步远。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你已经说过了。”
“我怕你反悔。”
谢长寂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沈惊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酸,也不是不舒服,就是觉得——柳如是这个人,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明明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要掺和进来。而且她掺和的理由,说是要亲眼看着魏公公死,但沈惊鸿觉得不止这个。
可能连柳如是自己也说不清楚。
从悦来客栈出来,铁无双先去买包子了。沈惊鸿和谢长寂站在街边等,街上人来人往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艺的,吵吵嚷嚷的。
沈惊鸿看着对面杂货摊上一排排的瓷碗,忽然说了一句:“她喜欢你。”
谢长寂没吭声。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知道她喜欢你,对吧?”
谢长寂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那你——”沈惊鸿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她想问的是“那你对她什么感觉”,但这话问出来怎么都不对。不问显得你不在意,问了显得你太在意。横竖不是人。
她换了个说法:“你觉得她靠得住吗?”
“靠不住。”
“那你还让她去?”
谢长寂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东西,沈惊鸿读不懂——不是犹豫,不是信任,更像是某种认命一样的笃定。
“她想去,就让她去。”
沈惊鸿没再问了。
铁无双买了包子回来,三个人往城外走。三天后要进魏府,得提前把路线踩一遍。柳如是说的那个乱葬岗,在城北,离魏府大概两里地。
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这地方是真够瘆人的。荒草丛生,土包东一个西一个,有的前面插着木牌,有的连牌子都没有。几只乌鸦蹲在枯树上,看见人来也不飞,光歪着脑袋看。
铁无双把包子揣进怀里,嘴里念叨了一句:“各位大哥大姐,我们不是来挖坟的,冒犯了冒犯了。”
沈惊鸿本来有点发毛,被他这一念叨倒想笑了。
柳如是说的那个密道出口,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树根凸起的地方有个洞,被枯草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谢长寂蹲下来,扒开枯草,往里看了一眼。洞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是这儿。”他说。
“现在进去?”铁无双问。
“不进。”谢长寂站起来,“等三天后。现在进去,万一里头有人,打草惊蛇。”
沈惊鸿蹲下来,也往洞里看了一眼。一股潮湿的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臭。
她打了个喷嚏。
铁无双在后头小声说:“这洞不会是魏公公挖来给自己预备的吧?万一咱们进去的时候他正往外跑,撞个对脸怎么办?”
沈惊鸿愣了一下,转头看谢长寂。
谢长寂面无表情。“那他运气不好。”
铁无双嚼着包子,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咱运气好不好还两说呢。”
三个人从城北回来,天快黑了。沈惊鸿走了一天,腿有点酸,肩膀上的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谢长寂看了她一眼。“明天休息。”
“又不碍事。”
“我说休息。”
沈惊鸿想反驳,但对上他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人平时话少,但他说出来的话,好像总有种让人没法反驳的劲儿。不是凶,是那种——你知道他是对的,而且你知道他不是在跟你商量。
三个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铁无双照例要了两间房,他和谢长寂一间,沈惊鸿自己一间。
沈惊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伤口疼,是脑子里乱。魏公公的事、青龙匣的事、赵无极的事、柳如是的事,还有谢长寂的事,全都搅在一起,理不清。
她索性不睡了,起来点灯,把那卷图又看了一遍。
图上标注的那些红点,像是某种眼睛。她盯着那些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柳如是给的这张图,是不是少画了什么东西?
一个像魏公公那么怕死的人,会只修三条密道吗?会在生辰那天放松警惕吗?
她拿着图去找谢长寂。
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谢长寂站在门口,衣领有点歪,头发也有点散,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的。沈惊鸿以前没见过他不齐整的样子,现在看见了,忽然不知道该往哪看。
“什么事?”他问。
“这图。”沈惊鸿把图举起来,“我觉得不全。”
谢长寂接过图,就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遍。
“哪里不全?”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魏公公这个人,不会这么简单。”
谢长寂把图还给她。“明天找柳如是再问一遍。”
沈惊鸿接过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谢长寂。”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死。”
谢长寂靠在门框上,走廊的灯笼光打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不怕。”他说。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不怕。这个人活到现在,可能早就把生死不当回事了。不是看开了,是没人在乎过他,他也就没在乎过自己。
“那你在乎什么?”沈惊鸿问。
谢长寂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停了一会儿,不短不长,刚好够她心跳漏一拍。
“早点睡。”他说完把门关上了。
沈惊鸿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图,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躺在床上,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想起他看她的那一眼。
不是“早点睡”的眼神。
她在被窝里骂了自己一句:想什么呢。
第二天,他们又去找柳如是。
柳如是看见沈惊鸿手里的图,挑了挑眉。“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图都拿反了。”
沈惊鸿低头一看——还真是反的。她把图转过来,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昨晚想了想,觉得这图上可能少了东西。”
柳如是接过图,看了一眼。“少了什么?”
“少了对策。魏公公的保命手段不止这些。”
柳如是看着她,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很聪明。”她说,“魏公公确实还有一样东西,我图上没画。”
“什么?”
“替身。”柳如是的声音低下来,“他养了三个替身,长得跟他一模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三个人轮流守夜,你不知道躺在床上的那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铁无双刚咬了一口包子,听到这话,嘴张着,包子都忘了嚼。
沈惊鸿心往下沉了一下。
三个替身。加上魏公公自己,一共四个人。他们最多进去两个人,外面留一个接应。到时候就算冲进卧房,也不知道该杀哪个。
“怎么分辨真假?”她问。
柳如是想了想。“他们脖子上有个小记号。真的魏公公,右耳后面有颗痣。假的没有。”
谢长寂站起来。“三天后,子时。城北乱葬岗。”
柳如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沈惊鸿回头看了一眼。
柳如是站在窗口,手里拿着那杯茶,没喝,只是端着。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件鹅黄色的衣裳染成了金色。
沈惊鸿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希望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