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甘露殿偏殿
清明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不是那种急雨,是那种慢慢飘的、像雾一样的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用撑伞,但站久了衣裳会潮。院子里的土是湿的,苦楝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那盆曼陀罗的两片新叶上也挂着水珠,一粒一粒的,像小小的珠子。
独孤瑶今天起得早。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雨声。承和还在睡,呼吸轻轻的。她没有叫他,自己下了炕,披上衣裳,走到窗前。窗纸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雨丝细细地织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打开了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放着几样东西,般若送的金色烟花壳子,伽罗送的那只玉镯,曼陀送的那把梳子。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桌上摆好。然后又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几片枯透了的苦楝树叶,放在它们旁边。
清明是祭拜的日子。她没有地方可以去祭拜,姐姐们不在这个时空,父亲的墓也不在这里。但她可以在心里拜。她把三支烟花壳子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每一道刻痕都摸到了。玉镯戴在腕上,戴了一会儿,又取下来,放回匣子里。梳子放在手边,梳了一下头发。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屋里只有雨声和梳子齿划过头发的声音。
和宁从里间跑出来,看见桌上摆着的东西,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指着金色壳子问:“这个?”独孤瑶说:“这是大姨奶奶的。”和宁念了一遍:“大姨奶奶。”又指着玉镯:“这个?”独孤瑶说:“二姨奶奶的。”又指着梳子:“这个?”独孤瑶说:“三姨奶奶的。”和宁把三个都念了一遍,念得磕磕绊绊的,然后说了一句:“她们在哪?”独孤瑶沉默了一会儿,“在很远的地方。”和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跑走了。
李承平从厢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走进屋里,看见桌上摆着那些东西,没有问。他把粥放在独孤瑶手边,然后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三支烟花壳子和玉镯梳子。他看了一会儿,说:“母妃,今天想做什么?”独孤瑶说:“想给姐姐们烧一炷香。”李承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一趟。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三根细香,是刚才从院子角落里找出来的——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也许是以前祭祀用的。他把香递给独孤瑶,“母妃,用这个。”独孤瑶接过香,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谢谢,把香点上了。
烟升起来,细细的三缕,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慢慢飘上去,飘到窗边,散在雨雾里。独孤瑶把香插在一个小香炉里,放在窗台上,就放在那盆曼陀罗旁边。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三缕烟,看了很久。
李世民来的时候,香已经烧了一半。他走进屋里,看见窗台上点着香,又看见桌上摆着那三样东西,没有说话。他在独孤瑶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对着窗台上那三炷香,也拜了一下。独孤瑶转过头看着他。“你拜什么?”李世民直起身,“拜你的姐姐们。她们把妹妹养大,嫁给了朕。”独孤瑶没有说话,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那三缕烟。
雨下到午后停了。天还是没有晴,灰蒙蒙的,但雨丝没有了。院子里湿漉漉的,水洼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和宁在院子里踩水坑,承昭站在廊下看她踩,承和被青萝抱在怀里,也看着院子里的水光。李承平蹲在那片菜地旁边,看种子有没有发芽。他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他没有拍。
傍晚,天还是灰的。那三炷香已经烧完了,只留下三小截香灰,还带着一点温度。独孤瑶把它们扫进一个小布袋里,扎好口,放回了匣子里。然后她把烟花壳子、玉镯、梳子一一放回去,把苦楝树叶也放回去,盖上匣子,放回枕头底下。
李世民坐在炕边,看着她做这些。她做完之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台上那盆曼陀罗的两片叶子在暮色里微微合拢。清明过了,春天快结束了,夏天要来了。
【北周·独孤府】
清明那天的雨也落在了独孤府。独孤伽罗站在廊下,看着天幕上独孤瑶把香插在窗台上的画面。那三缕烟很细,飘得很慢,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几乎看不清,但她看见了。她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曼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没有端茶,也没有拿针线。她站在伽罗旁边,也看着那三炷香。两个人站在廊下,雨丝落在檐外的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过了很久,伽罗说了一句:“她记得。”曼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三缕飘散的烟。
独孤信站在书房门口,隔着雨帘看着天幕。他没有出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看着小女儿把香点上,看着那三缕烟飘向灰蒙蒙的天,看着一个隔着几百年的人给她的姐姐们磕头。
【乾隆朝·御花园】
雨也落在了乾隆朝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廊下,没有踩水坑,也没有说话。她看着天幕上那三缕烟,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花圃里,折了一枝刚开的花,放在廊下的栏杆上。紫薇看着她,“你在做什么?”小燕子说:“给她。她姐姐们在很远的地方。”永琪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雨落在花枝上,花瓣颤了颤。
【大唐·甘露殿偏殿】
夜深了。雨又下了起来,细密密的,像在给什么人的梦当背景。窗台上那盆曼陀罗的两片叶子在雨声里慢慢合拢,像是睡着了。根在土里安静地待着,等着下一个节气,等着下一场雨,等着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