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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瑶

立夏那天,长安城忽然热了。不是慢慢热的,是一夜之间热的——前一天还要穿夹衣,第二天穿单衣还出汗。苦楝树的叶子已经铺满了枝头,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哗响,像一树硬币在相互敲打。秋千的绳子被晒得发烫,下午没人敢坐。那盆曼陀罗的新芽长成了叶子,嫩绿色的,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摇。

独孤瑶今天换了薄衫。淡青色的,袖子宽宽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她坐在廊下,手里没有握烟花壳子,握着一把蒲扇,给和宁扇风。和宁三个月了,胖乎乎的,圆滚滚的,像一颗糯米团子。她不怕热,被蒲扇扇着风,眯着眼睛笑,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独孤瑶的袖子上。独孤瑶没有擦,让她流。

承昭坐在旁边的摇篮里,没有睡,也没有哭,睁着眼睛看天。他看天的时候不像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像一个人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李承平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碗绿豆汤,放在独孤瑶手边的石凳上,“母妃,喝绿豆汤。”他看了一眼摇篮里的承昭,说:“他在看天。”独孤瑶没有回头,“嗯。他喜欢看天。”

李承平蹲下来顺着承昭的视线看向天空。天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云,没有鸟,一片干干净净的浅蓝色。他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他在看什么?”独孤瑶沉默了片刻,“他在看他上辈子住的地方。”李承平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回屋里了。

傍晚李世民来的时候,和宁正趴在独孤瑶肩膀上流口水,承昭还在看天,李承平坐在石凳上翻书。他看着这一家人,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笑出声的笑,是嘴角弯了一下,像春风吹过水面。他走过去在独孤瑶旁边坐下,伸手把和宁从她肩上接过来,和宁到了他怀里,不流口水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笑了,笑出声来了。那是和宁第一次笑出声,咯咯咯的,像一只小母鸡。李世民愣住了。独孤瑶也愣住了。李承平从书里抬起头。

“她笑了。”李承平说。李世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她笑了。”和宁又笑了一声,更大声了。承昭在摇篮里翻了个身,把头转向声音的方向,哼了一声,像在说“吵什么吵”。

那天晚上,李世民坐在窗前批折子,独孤瑶靠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握烟花壳子,握着一片曼陀罗的叶子——嫩绿色的,刚长出来没几天,软软的,凉凉的。她摸了很久,忽然开口:“他们长得真快。”“孩子?”李世民没有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嗯。好像昨天才生下来,今天就会笑了。”李世民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她。“还会更快的。下个月就会翻身了,再过几个月就会爬了,然后就会走路,然后就会跑,然后就会离你越来越远。”

独孤瑶看着他,“你是在说你自己吗?”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朕在说所有当父亲的人。”独孤瑶把叶子放在他手心里,“那你离我远了吗?”李世民看了看叶子,又看了看她的眼睛,“没有。”独孤瑶嘴角弯了。

李承平躺在床上,左手边睡着和宁,右手边睡着承昭。两个小的都睡着了,呼吸叠着呼吸,轻轻的,像两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没有睡——母妃说的话他听见了,“他在看他上辈子住的地方。”他想起上辈子住的地方,南京的皇宫,梧桐树,高高的城墙,还有那个总是皱着眉头的父皇。他翻了个身,把和宁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她睡梦中笑了一下,大概是又梦见了什么好事。

那一天最后定格在甘露殿偏院的廊下,和宁趴在李世民肩上睡着了,口水把他肩头的衣料洇湿了一小片。他没有换,也没有擦,就让她睡着。承昭还在看天,天已经黑了,他看的是星星。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双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