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真正的雪。不是立冬那种碎碎的盐粒,是鹅毛大雪,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铺了厚厚一层,院子里的苦楝树被雪压弯了枝条。独孤瑶坐在窗前看雪,手里握着一杯热姜茶,水是热的,她忘了喝。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快五个月了,坐着的时候衣料绷在腹部,能看出两个小小的隆起——一个偏左,一个偏右。龙凤胎,各占一边,像两个小小的瓜在藤上。她每天摸他们很多次,左边那个爱动,右边那个安静。一动一静,像她和李承平。
今天没有吐。最近几天都不吐了。太医说过了四个月就不吐了,果然。她终于能好好吃东西了,青萝端来的每一碗粥她都喝完了。李世民上个月让御膳房换了菜单,把以前她不爱吃的都撤了,换成了酸的和甜的。他知道她怀承平的时候爱吃酸,这次换成了爱甜。她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李世民今天来得比平时晚。大雪封路,马车走不动,他骑马来的。走进屋里的时候,肩上的雪还没有化,鬓角挂着几片冰晶。独孤瑶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雪。“你骑马来的?”“嗯。马车陷在路上了。”他没有拍身上的雪,先走过来摸了摸她的手,凉的。她把暖手炉塞到他手里。“你先暖暖。”李世民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手炉,又看了看她,没有说话,站着暖了一会儿,才把披风解了,抖掉雪,挂好。
天幕亮了。
【北周·独孤府】
独孤伽罗站在廊下看雪。大雪了,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深。念瑶没有回娘家,雪太大了,路不好走。伽罗一个人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扫帚,没有水壶,没有衣裳,什么也没有拿,就在看雪。天幕亮的时候,她看见李世民满身是雪走进甘露殿偏殿的画面。“他骑马来的。大雪天,骑马来的。”独孤曼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大雪了,粥要趁热喝。“他怕她等。”两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天幕上李世民抖落肩上雪花的动作。独孤信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廊下仰着头,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掸。
【乾隆朝·御花园】
雪也在下。小燕子裹着厚厚的斗篷蹲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紫薇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暖手炉。永琪站在小燕子身后,撑着伞给她挡雪。尔康和箫剑站在廊下,两个人都在看天幕。晴儿靠在尔康肩上,含香和蒙丹手牵手。乾隆坐在暖阁里隔着窗户看天幕,捻着佛珠。
“他骑马来的。”小燕子说。紫薇轻声说:“雪那么大,马车走不动。”永琪没有说话,把伞往小燕子那边倾了倾。
【大唐·甘露殿偏殿】
独孤瑶把暖手炉塞回李世民手里。“你先坐着,我去给你盛碗汤。”李世民拉住她的手。“朕自己去。”他走进里间,盛了一碗热汤端出来,在独孤瑶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喝汤,窗外大雪纷飞,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像另外一个世界。独孤瑶喝了几口,忽然放下碗,把手放在肚子上。左边的那个动了一下,轻轻的,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
“怎么了?”李世民问。
“动了。”独孤瑶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李世民的手很大,覆在她隆起的腹部,隔着一层衣料,他感觉到了——左边那个,轻轻地动了一下,又一下,像在跟他打招呼。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敢用力,怕压到他们。
“他们第一次动?”“嗯。左边那个,前几天就开始动了。今天你摸到了。”李世民把手放在那里没有动,感觉到掌心下那个小小的、微弱的力量,像一粒种子在土里伸了一下懒腰。他抬起头看着独孤瑶。她的眼睛很亮。
“右边那个还不动?”“右边那个安静,像承平。”李世民低下头,又感觉了一会儿,右边确实没有动,静静地待着。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嘴角弯着。
李承平从里间走出来——他今天没有去房府,雪太大了,房玄龄让人带话说今天不用去了。他走到桌边看见父皇和母妃的手都放在母妃肚子上,站住了。“弟弟动了?”独孤瑶看着他。“嗯。你过来摸摸。”李承平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独孤瑶的肚子上,隔着李世民的手背。左边那个又动了一下,很小,但他感觉到了。他把手缩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跟我打招呼。”李世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嗯。他认识你。”李承平的耳朵红了。
夜里,雪还在下。独孤瑶靠在床头,李世民坐在她旁边批折子,烛火跳了两跳。她手里握着一片曼陀罗的叶子——大雪了,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大半,只剩一点点还连着枝。她从窗台上捡起来的,擦了擦,放在手心里。叶脉还清晰,像一个人的掌纹。
“李世民。”“嗯。”“你第一次当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李世民放下笔想了想。“紧张。承乾出生的时候,朕在门外站了三个时辰,腿都站麻了。太医出来说母子平安,朕才坐下。”独孤瑶看着他。“你这次不紧张了?”“紧张。但朕不会站三个时辰了,朕会在里面陪着你。”独孤瑶把叶子放回窗台上。
“等到开春,他们就出生了。”“朕知道。”“等到夏天,他们就会翻身了。”“朕知道。”“等到秋天,他们就会喊人了。”“朕知道。”“等到冬天,他们就会走路了。”李世民看着她。“朕会看着他们学会每一件事。”
独孤瑶嘴角弯了。
李承平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片曼陀罗的叶子——大雪了,最后一片,他傍晚从院子里捡的,包在帕子里,没让它碎。他明天想画一片新的,画一片不会落的叶子。等弟弟妹妹出生了,他要把那片不会落的叶子送给他们。他闭上眼睛。
甘露殿偏殿的院子里,雪还在下。曼陀罗的叶子落光了,枝头光秃秃的,雪积在枝桠上,像盖了一层棉被。根在土里睡着,等春天再来敲门。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站在廊下仰着头,雪落在她肩上没有掸。独孤曼陀站在她旁边,粥碗已经空了。独孤信站在书房门口仰着头,雪花飘进他领口里他没有缩。三个人看着天幕上那盏亮着灯的窗户,灯还亮着,人还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