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七年·甘露殿偏殿】
独孤瑶出月子了。李承平满两个月那天,青萝烧了一大桶热水,碧桃往水里撒了花瓣,不是独孤瑶让撒的,是李世民吩咐的。他说她一个月没洗头了。独孤瑶洗了一个时辰,青萝换了三次水。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李世民坐在窗前等她。他今天没有去批折子,折子让王德搬到甘露殿偏殿来了,批了一半,听见水声停了,放下笔,等着。独孤瑶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瘦了。”独孤瑶在他旁边坐下来。“没瘦。”“瘦了。”
独孤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玉镯有点晃。以前戴上去刚好,取下来费劲,现在转一下就能取下来。确实瘦了。她把手腕缩进袖子里。“过几天就胖回来了。”李世民没有说话,伸出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肩后。布巾搭在椅背上,他拿过来替她擦。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独孤瑶闭着眼睛,任他擦。烛火在两个人脸上跳了跳。
天幕亮了。
【北周·独孤府】
独孤伽罗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秋天了,衣裳干得快。念瑶回娘家帮忙,母女俩一人一头把被单叠好。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伽罗抬头看见李世民给独孤瑶擦头发的画面,手里的被单没有掉,她抱紧了。“九妹出月子了。”独孤曼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粥,秋天了又开始煮粥了。“嗯。瘦了。”念瑶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天幕上九姨湿着头发坐在窗前的样子。“姑父在给她擦头发。”独孤信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廊下仰着头,看着小女儿闭着眼睛任那个人擦头发的样子。她以前不让任何人碰她的头发,自己洗自己擦,擦完了湿着坐在廊下,等风干。现在有人替她擦了,她闭着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乾隆朝·御花园】
小燕子蹲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磕得很慢。紫薇坐在她旁边,手里没有绣帕子,秋天了,手冷。永琪站在小燕子身后,手里没有扇子,把手搭在她肩上。“她在擦头发。”小燕子说。紫薇轻声说:“他在给她擦。”尔康和箫剑站在廊下,两个人都在看天幕。晴儿靠在尔康肩上,含香和蒙丹手牵手。乾隆捻着佛珠,捻得很慢。
【大唐·甘露殿偏殿】
头发擦干了。李世民把布巾搭在椅背上,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发顶到发梢,一遍又一遍。独孤瑶没有睁眼。“你擦了很多遍了。”“嗯。”“干了。”“再擦一遍。”独孤瑶睁开眼看着他,烛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两跳。李世民的手指停在她发梢。
“昭。”“嗯。”“你想我吗?”
独孤瑶看着他,看了很久。一个月,从李承平出生到现在,她一直在坐月子。他每天来,坐一会儿,看看孩子,看看她,走了。没有留过夜。她看着他眼底的青黑,比一个月前重了。他每天批完折子来看她,看完回去接着批,批到深夜。她知道的,她都知道。
“想。”独孤瑶说。李世民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独孤瑶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颈窝里轻轻扫过,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伸出手,放在他后脑勺上。
夜深了。青萝把院门关了,碧桃把廊下的灯笼吹熄了。屋里只剩一盏灯,烛火跳了两跳,稳住了。李承平在厢房里睡着了,手里攥着那支毛笔,没有松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独孤瑶的头发上,落在李世民的手背上。
两个人躺在床上,面对面。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烛火已经灭了,月光把他们照成银白色的。李世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独孤瑶没有闭眼,看着他。
“昭。”“嗯。”“朕想你。每一天都想。”
独孤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我也想你。”李世民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独孤瑶把脸埋进他胸口。
甘露殿偏殿的院子里,曼陀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没有花,但叶子很好看。月亮移到屋檐后面了,院子里暗了,屋里的月光还在。
【北周·独孤府】
独孤伽罗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天幕暗了,画面停了。她站了很久,念瑶走过来把披风披在她肩上。“娘,天幕暗了,回屋吧。”独孤伽罗没有动,看着天上那面已经暗了的琉璃镜。“她有人陪了。不是一个人了。”独孤曼陀站在廊下,粥碗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以前在独孤府,一个人睡了十四年。现在有人陪了。”独孤信转过身走回了书房,门没有关。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帛书,提起笔悬了很久,写了一个字——“安”。不是给女儿的,是给自己的。女儿安好,他可心安。他把帛书折好,放回独孤瑶的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放了很多卷空白的帛书了。有的写了字,有的没有写。他每一卷都留着。
【乾隆朝·御花园】
小燕子从石凳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天幕暗了。”紫薇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永琪的手站稳了。永琪仰着头看着恢复如常的天空,尔康走过来,箫剑睁开了眼睛。乾隆捻着佛珠的手停了,把佛珠放在膝上。
“明天还会亮的。”小燕子说。紫薇轻声说:“明天会亮的。”
【大唐·甘露殿偏殿】
月光移到了帐顶。独孤瑶靠在李世民怀里,头发散了,披在他手臂上,像黑色的水。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呼吸慢慢变轻了。
“李世民。”“嗯。”“明天你还要去上朝。”“嗯。”“早点睡。”
李世民嘴角弯了。独孤瑶也弯了。两个人闭着眼睛,月光照在帐顶。
曼陀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根在土里又往下扎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