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偏殿的院子里,最近多了一张小桌。不是李世民让人搬来的,是李承平自己从屋里搬出来的。他把小桌放在苦楝树下,铺上纸,研好墨,每天下午坐在那里画画。他画苦楝树,画曼陀罗,画秋千,画独孤瑶浇花的背影,画李世民批折子的侧脸。每一幅都画得不好,比例不对,五官不像,但他每天都画。画完了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越来越厚了。
独孤瑶有一天趁他不在,翻开枕头看了看。厚厚一叠画纸,最上面那幅画的是她——坐在秋千上,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弯着。这幅画他画了很多遍,最早的那张比例完全不对,后来慢慢好了些,但嘴角那个弧度始终画不像。独孤瑶看着那一张张画纸上歪歪扭扭的嘴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是画不像,是他没见过她笑几次。她四岁以后就不笑了,穿越到大唐以后也不怎么笑。她嘴角弯过,浅浅的弧度,但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嘴唇张开露出牙齿的那种笑,她只在李世民面前有过。李承平没有见过。
天幕亮了。
北周,独孤伽罗正在院子里扫地。念瑶回娘家了,帮母亲扫落叶。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伽罗抬头看见九妹翻看李承平画纸的画面,手里的扫帚停了。“那孩子画了她很多遍。”独孤曼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粥——她还是每天煮,九妹不在就自己喝。念瑶已经二十三岁了,嫁了人,但常回来。“画了那么多遍,嘴角总画不像。”独孤信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廊下仰着头,看着天幕上小女儿翻看那些画纸的动作。他想起她小时候也画过画,画的是他,也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像。他问她为什么画不像,她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画不像,是她不敢看他的脸。看了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会舍不得。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编兔子。紫薇坐在她旁边,手里绣着帕子。“她翻他的画,看了很久。”永琪站在小燕子身后,嘴角弯了。乾隆捻着佛珠,没有说话。
李承平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独孤瑶正坐在他的小桌前,手里拿着他画的画。他站住了,没有走过去。独孤瑶抬起头看着他。“这些画,都留着?”“嗯。”“为什么?”“因为画的是你们。”
独孤瑶沉默了片刻,朝他招了招手。李承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独孤瑶把画纸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苦楝树、曼陀罗、秋千、她浇花的背影、李世民批折子的侧脸。她看着最后一张,李世民侧脸的那张。眉眼的比例不对,鼻子画歪了,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抓得很准。李世民批折子的时候嘴角偶尔会弯一下,不是笑,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奏折时下意识的反应。这个五岁的孩子捕捉到了。
“这张画得好。”独孤瑶说。李承平凑过来看了一眼。“鼻子歪了。”“鼻子歪了也画得好。”李承平低下头,耳朵红了。
李世民傍晚来的时候,看见母子俩坐在小桌前看画。他走过去,站在李承平身后低头一看——自己的侧脸,鼻子歪了,但嘴角那点弧度画得很准。他伸出手摸了摸李承平的头。“朕的鼻子没那么歪。”李承平没有抬头,耳朵更红了。独孤瑶嘴角弯了。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笑了。“他说他鼻子没那么歪。”独孤曼陀也笑了。“他在跟儿子撒娇。”独孤信站在廊下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那天晚上,李世民批完折子回到甘露殿偏殿。独孤瑶还没有睡,坐在窗前擦那三支烟花壳子。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承平的画,你看了。”独孤瑶把金色的壳子擦完,放回去。“看了。”“他画了很多遍。”独孤瑶拿起银白色的壳子,慢慢擦着。“他想记住我们的脸。”李世民看着她擦烟花壳子的手,擦得很慢,每一遍都用同样的力度。她擦了很多年了,从独孤府擦到大唐,从姐姐们还在擦到姐姐们不在了。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手里那支银白色的壳子拿过来,替她擦。
独孤瑶看着他。他擦得很慢,不太熟练,但很认真。一圈一圈,从壳子底部擦到顶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世民。”“嗯。”“你会擦很久吗?”“会。”独孤瑶没有说话,看着他擦。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两跳,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伸出手,把他额前那缕碎发拨到一边。他没有躲,继续擦。
擦完了,他把烟花壳子放回原处,三支并排,用那片枯透了的苦楝树叶盖着。
“你姐姐们给你取的名字,瑶,是美玉的意思。”独孤瑶看着他。“嗯。”“朕给你取过名字吗?”“没有。”“朕想给你取一个。”独孤瑶看着他,嘴角弯了。“什么?”“昭。日月昭昭的昭。光明,明亮。你以前太苦了,以后的日子,朕想让你亮起来。”
独孤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独孤昭。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心里。独孤昭。她抬起头看着李世民。“好。”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哭了。独孤曼陀也哭了。念瑶站在母亲身边,给母亲递帕子。“九姨有新名字了。那个人给她取的。”独孤信站在廊下仰着头,看着天幕上小女儿说“好”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独孤瑶,瑶,美玉。他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像一块被藏起来的玉,没有人知道就没有人惦记。但她没有被藏住,她从四岁起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从四岁起就没有亮过。现在有人给她取了一个新名字——昭,日月昭昭,光明,明亮。他希望她亮起来,他的嘴角弯了。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石凳上,手里的狗尾巴草编的兔子散了她没有发现。紫薇轻声念着:“昭。日月昭昭的昭。”永琪仰着头。乾隆捻佛珠的手停了。“昭,好名字。”
那天晚上,独孤瑶躺在李世民身边,看着帐顶。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帐顶染成了银白色。
“李世民。”“嗯。”“你再叫我一遍。”李世民侧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独孤昭。”独孤瑶闭上眼睛,把这个名字收进了耳朵里,存在了心里。
甘露殿偏殿的院子里,那盆曼陀罗的第二十二朵花开了。月光照在金色的花瓣上,花瓣微微颤了颤,像一个人被叫到了名字时的心跳。
李承平躺在床上,还没有睡着。他听见隔壁屋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他听见了一个字——“昭”。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名字,但他觉得那个字很好听。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明天他要把这个字写下来,写很多遍,写在画纸上,写在苦楝树下,写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