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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独孤瑶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三月末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带寒意了。苦楝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枝头像一层薄雾。独孤瑶坐在树下,手里没有握烟花壳子,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那盆曼陀罗的枯枝。第二十朵花开到了最盛,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她把它剪下来,放在石凳上。花落了明年还会开,枯枝不剪明年就开不好了。李世民来的时候,看见石凳上放着那朵剪下来的曼陀罗,花瓣已经蔫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淡黄,像一个人的脸从年轻慢慢变老。他拿起来看了看。“谢了。”独孤瑶没有抬头。“明年还会开。”

李世民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剪枯枝。她剪得很慢,每剪一根都要看很久,像在犹豫要不要剪。他忽然伸出手,指着一根枯枝说:“这根枯了。”独孤瑶看了他一眼,剪了。又指了一根:“这根也枯了。”独孤瑶看了他一眼,也剪了。又指了一根:“这根。”独孤瑶放下剪刀看着他。“这根没枯。”李世民看着那根枝——青色的,上面还有两个新芽。他的手指缩了回去。

天幕亮了。

北周,独孤伽罗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念瑶回娘家了,帮母亲撑着被角。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伽罗抬头看见李世民蹲在独孤瑶旁边指枯枝的画面,手里的被角又掉了。“他又来捣乱了。”独孤曼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没有端粥碗——她今天不煮粥了,九妹不在,她煮了也没人喝。“他指着一根青枝说枯了。”念瑶已经二十二岁了,嫁了人,眉眼间还有少女时的影子。“姑父眼神不好。”独孤信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廊下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个蹲在小女儿身边的男人。他没有说“眼神不好”,他看见那根青枝上新冒的两个芽——一个朝左,一个朝右,朝右的那个被李世民的指尖碰了一下,微微颤了颤。他不是眼神不好,他是想碰那根枝,不好意思直接碰。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枝,在编环。“他指着一根没枯的枝说枯了。”紫薇坐在她旁边,手里也在编柳枝。“他故意的。”永琪站在小燕子身后,看着她编柳环,编歪了,伸手帮她正了正。乾隆捻着佛珠,没有说话。

李世民今天来甘露殿偏殿,不是来捣乱的。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不是自己提的,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抬着一个大食盒。他把食盒打开,里面不是粥,是一盘一盘的点心。绿豆糕、桂花糕、红豆糕、枣泥酥、芙蓉饼,摆了满满一石桌。独孤瑶看着这桌点心,看着他。“今天是什么日子?”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来。“不是日子。朕今天路过西市,看见一家新开的点心铺子,每样买了一点。”独孤瑶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不甜,绿豆味很浓,好吃。“哪家铺子?”“朱雀大街拐角,招牌是红色的。”独孤瑶又咬了一口。“明天带我去。”李世民看着她。“好。”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笑了。“他要带她出宫。带她去吃点心。”独孤曼陀抱着已经不需要抱的念瑶,念瑶说:“九姨终于要出宫了,不是偷偷翻墙,是有人带她出去。”独孤信站在廊下嘴角弯了。

李承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书,看见石桌上摆满了点心,愣了一下。他走到桌边,拿了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好吃。”独孤瑶看着他。“你上辈子也喜欢吃枣泥酥?”李承平嚼着点心,含混地嗯了一声。“我娘做的。”独孤瑶没有说话,又拿了一块枣泥酥放到他手心里。李承平低下头看着那块点心,没有吃,握在手心里。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伸出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枣泥酥放进嘴里。他不爱吃甜的,但她做的?不是她做的。但他觉得这块枣泥酥比他吃过的任何点心都甜,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那个孩子说“我娘做的”。

傍晚,李世民没有回太极殿批折子。他在甘露殿偏殿的院子里批,石桌上堆了一摞折子,旁边是吃剩的点心盘。独孤瑶在浇花,浇完了蹲在花盆前看那朵新开的曼陀罗。第二十一朵开了,金色的,比前几朵都大,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夕阳里闪闪发亮。李承平坐在树下看书,看的是《晋书》。一家三口,各做各的,谁也不打扰谁。但青萝端茶上来的时候觉得这个院子里的空气和别人家不一样,不是安静,是安心。

天快黑了,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起头。独孤瑶还蹲在花盆前,他已经看了她一下午了——她蹲在那里,背影被夕阳镀成了金色,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朵花。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朵花。

“你看了一下午。”独孤瑶没有转头。“它开了一下午。”李世民看着那朵花,花瓣在夕阳里微微颤动着,像在呼吸。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握在掌心里。独孤瑶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十指交缠,像两根长在一起的藤蔓。

“李世民。”“嗯。”“明天真的带我去吗?”“真的。”“不骗我?”“不骗你。”

独孤瑶嘴角弯了。月光升起来了,照在那朵曼陀罗上,花瓣慢慢合拢。它开了一下午,累了。

第二天,李世民没有食言。早朝一散就来了甘露殿偏殿,换了一身便服,玄色的,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头发。独孤瑶也换了衣裳,鹅黄色的,头发梳成了寻常妇人的发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只腕上戴了一只玉镯——伽罗送的那只。

李世民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这样,像寻常人家的夫人。”“不好看?”“好看。”独孤瑶嘴角弯了。李承平从屋里走出来,也换了衣裳,青色的,像一棵刚发芽的小树苗。李世民低头看着他。“你也去?”李承平仰着头。“儿臣也想吃枣泥酥。”

李世民笑了,蹲下来把李承平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五岁的孩子不轻了,他抱得很稳。

长安城的春天,朱雀大街两边的槐树发了新芽,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独孤瑶走在李世民身边,李承平骑在李世民肩上,一家三口走在长安城最宽的街上。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跪下喊万岁,没有人叫皇贵妃。他们只是人群中一个寻常的父亲、母亲、孩子。

李世民在那家红色招牌的点心铺子前停下来。铺子不大,门口排着队。李世民去排队,独孤瑶和李承平站在路边等。独孤瑶看着李世民站在人群里排队的背影,嘴角弯了。李承平拉着她的手。“娘。”“嗯。”“父皇在排队。”“嗯。”“他是皇帝。”独孤瑶低下头看着儿子。“皇帝也要排队。”李承平想了想,点了点头。

买到点心,三个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吃。绿豆糕、桂花糕、红豆糕、枣泥酥,用油纸包着,热腾腾的。李承平吃枣泥酥,吃得嘴角沾了渣。独孤瑶用帕子给他擦了,他把帕子拿过来自己擦,擦了又吃。李世民看着母子俩,嘴角弯着。他从油纸里拿了一块绿豆糕递给独孤瑶,她接过来了咬了一口,递回去给他。他把她咬过的那一口吃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笑了,不是笑出声的笑,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有光。“她吃过的他吃了。”独孤曼陀站在她旁边,念瑶出嫁了不常回来,曼陀一个人看天幕。“他也不嫌弃。”“他怎么会嫌弃。”独孤信站在廊下仰着头,看着天幕上小女儿和那个男人分吃一块绿豆糕的画面,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递给永琪。永琪看着那块被她咬过的桂花糕,吃了。小燕子笑了。紫薇看着这一幕,也笑了。乾隆捻着佛珠捻得很慢,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吃独孤瑶咬过的那块绿豆糕,想起年轻时候也有人把自己咬过的饼递给他,他接过来吃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快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

傍晚,甘露殿偏殿的院子里。独孤瑶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今天的油纸——她叠好了,收进了袖子里。李世民看见了。“留它做什么?”独孤瑶把油纸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看。“今天吃的。”李世民的嘴角弯了一下。

李承平蹲在花盆前看那朵曼陀罗,第二十一朵花在暮色里慢慢合拢,第二十二朵花苞冒出来了。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颜色是淡淡的金色。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明天会开的。

月亮升起来了。李世民坐在树下批今天的折子,独孤瑶坐在他旁边擦烟花壳子,李承平坐在小凳上看《晋书》。谁都没有说话,但三个人待在一起。

独孤瑶擦完烟花壳子,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三个人身上。

“李世民。”“嗯。”“今天开心。”李世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弯着。他伸出手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朕也开心。”独孤瑶靠在他肩上。李承平从书里抬起头看了父皇和母妃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他嘴角也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