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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独孤瑶

独孤瑶渐渐发现,李世民来甘露殿偏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以前是每天傍晚来,坐一会儿就走。现在是中午来一趟,傍晚来一趟,有时候批折子批到一半就来了,把折子也带了过来,坐在苦楝树下一本一本批。独孤瑶浇花,他批折子。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打扰谁。青萝端茶上来的时候,看见陛下坐在石凳上批折子,皇贵妃蹲在花盆前浇水,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远,谁都没有说话。但青萝觉得,这个院子里的空气和别人家不一样,是静的,但不是冷清的静,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那种静。

天幕亮了。

北周,独孤伽罗正在院子里给念瑶梳头。念瑶十七岁了,头发又长又密,伽罗梳得很慢。天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抬头看见九妹蹲在花盆前浇水的背影,李世民坐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批折子。伽罗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她以前一个人浇花,现在有人陪着浇花了。”独孤曼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枣粥。九妹不在,她每天还是煮,煮完了自己喝。念瑶已经不用她抱了,曼陀就端着粥碗站在廊下仰头看天幕。“他陪着她。什么都不做,就是陪着她。”

独孤信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廊下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个批折子的男人和那个浇花的女人的背影。他想起独孤瑶小时候一个人在院子里浇花。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搬不动水壶,用一个小铜盆一趟一趟地端水。他站在廊下看着,想去帮忙,又不敢去。她不让任何人碰她的花。现在有人可以碰了,那个人坐在她身后,她没有躲。独孤信的嘴角弯了。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忘了吃。“她浇花,他批折子。各干各的,但是待在一起。”紫薇轻声说:“这就是夫妻。”永琪站在小燕子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小燕子没有躲,永琪也没有说话。乾隆捻着佛珠,捻得很慢。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日子,批折子,她在旁边绣花。后来她走了,他再也没有让任何人坐在旁边绣花。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起头。独孤瑶还在浇花,从墙根第一盆浇到最后一盆,浇得很慢,每一盆都浇透了才换下一盆。他看着她蹲在花盆前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每天都浇,不烦吗?”独孤瑶没有回头。“你每天都批折子,不烦吗?”李世民嘴角弯了一下。“烦。”独孤瑶浇完最后一盆花,站起来,把铜壶放在地上。“我也烦。”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弯了。

李承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旧唐书》。他五岁了,个子长高了一点,但还是很瘦。他走到苦楝树下坐下来,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李世民看着他,五岁的孩子读《旧唐书》,他早就习惯了。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能看懂吗?”李承平没有抬头。“能。”李世民没有追问,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读到哪了?”“《太宗本纪》。”李世民看着自己儿子读自己的本纪,嘴角动了一下。“写得好吗?”李承平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看了很久。“好。但有一些事,没有写。”李世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玄武门的事,史书上写了,但没有写全。杀兄弑弟的事,史书上写了,但没有写他站在玄武门下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的事。李承平低下头继续看书。

独孤瑶走过来,在李世民旁边坐下来,隔了不到半步。两个人看着李承平低头读书的侧脸,像一颗刚冒出芽的种子,瘦瘦小小的,但根已经扎得很深了。

“他像你。”李世民说。独孤瑶看着他。“哪里像我?”“不说话。”

天幕下,北周,独孤信笑了。不是笑出声的笑,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有光。他的小女儿,他的外孙,两个人都像他。他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独孤伽罗看着父亲嘴角那个弧度,忽然说了一句:“爹,你笑了。”独孤信把嘴角收回去了一点,但眼睛还在笑。

傍晚,长孙皇后来甘露殿偏殿送东西。一篮子樱桃,刚从御花园摘的,红艳艳的,上面还带着绿叶。独孤瑶接过篮子放在石凳上,没有说谢谢,长孙皇后也没有等她谢,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来。独孤瑶拿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她想起独孤府的樱桃树,院墙角那一棵,每年结的樱桃不多,但很甜。般若喜欢吃,伽罗也喜欢吃,曼陀不爱吃,说酸。她每年都把最红的留给般若,最甜的留给伽罗,自己吃剩下的。她吃完一颗,又拿了一颗,放到李世民嘴边。李世民看着她,张开嘴吃了。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站起来福了福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皇贵妃,陛下以前不吃樱桃。”她走了。

独孤瑶转过头看着李世民。“你为什么不吃樱桃?”李世民看着她的眼睛。“以前没有人喂。”独孤瑶嘴角弯了,又拿了一颗放到他嘴边。李世民吃了。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看着天幕上九妹喂李世民吃樱桃的画面,手里的梳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以前只给姐姐们留樱桃,自己吃剩下的。现在她给别人留了,自己吃那颗最大的。”独孤曼陀端着粥碗,粥已经凉了。“她把最大的那颗给他了。”独孤信站在廊下仰着头,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李承平坐在树下看书,抬起头看了一眼父皇和母妃吃樱桃的画面,低下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从篮子里拿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他想起马皇后。上辈子,他娘也喜欢给他吃樱桃。她把樱桃洗好了装在白瓷碗里端到他书房来,放在桌上,不说话。他抬起头,她已经走了。碗里的樱桃是去核的。李承平低下头看着篮子里带核的樱桃,没有去拿第二颗。独孤瑶看见了他看樱桃的眼神,从篮子里拿了一颗樱桃,把核去了,放到他手心里。李承平看着手心里那颗去核的樱桃,没有吃,握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鼻子酸了。“她把核去了。她给他去核。”独孤曼陀的眼眶也红了。“马皇后以前也是这样,把核去了端到他书房。他知道,他记得。”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石凳上,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放下了。紫薇握紧了晴儿的手。永琪仰着头。乾隆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去世很早,但他记得她给他剥过橘子。把白色的络一根一根撕干净,放到他手心里,说吃吧。他吃了,橘子很甜。后来再也没有人给他剥过橘子。

天黑了。李世民回太极殿批折子,李承平回屋看书,独孤瑶一个人坐在苦楝树下。月光照在那盆曼陀罗上,第十六朵花已经谢了,第十七朵花苞冒出来了。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颜色是淡淡的金色。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长孙皇后说的话——“陛下以前不吃樱桃。”她想起自己喂李世民吃樱桃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不是皇帝看妃子,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你给我吃,我就吃。她嘴角弯了一下。

李世民批完折子回来的时候,独孤瑶还坐在树下,手里握着烟花壳子。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不到半步。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李世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朕回来了。”

独孤瑶嘴角弯了。

两个人坐在树下,月光很好,曼陀罗的花苞在月光里微微张开了一点。明天会开的。

李承平坐在屋里窗前,隔着窗纸看着外面两个人影。一个挨着一个,像两棵挨着长的树。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旧唐书》翻到了《太宗本纪》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贞观二十三年,帝崩于含风殿。”他把书合上了,放到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想起上辈子朱标的结局——三十七岁,风寒,死。这辈子他不想走在他父皇前面了。他攥着被角,攥了很久。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