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瑶》_第15章 - 毅颗紫色果

独孤瑶当了贵妃之后，日子跟以前差不多。她还是住在甘露殿偏殿，还是穿着那件淡青色披风，还是坐在苦楝树下发呆。不同的是，窗台上那盆曼陀罗旁边多了几盆别的花——牡丹、芍药、菊花，四季轮流换。都是李世民让人搬来的，他说院子里太素了，添点颜色。独孤瑶看着那些花，没有说话，但她每天给它们浇水，浇得很仔细，连盆底都要浇透。

天幕亮了。

北周，独孤伽罗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抬头看见天幕上九妹蹲在花盆前浇水的样子，笑了。“她当贵妃了还是那个样子。”独孤曼陀抱着念瑶走过来，念瑶已经会自己坐起来了，坐在母亲怀里伸手够天幕上那盆牡丹。“她不会变的，她从来不会变。”独孤信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廊下仰着头，看着天幕上小女儿的侧脸——她还是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披风，还是散着头发，还是不喜欢戴首饰。贵妃的金册大概被她塞在哪个角落里落灰了。独孤信的嘴角弯了一下。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坐在石凳上啃苹果，看着天幕上独孤瑶浇花的画面，忽然说了一句：“她当贵妃了还是那个她。”紫薇轻声接道：“这才是最难得的。”

独孤瑶当贵妃的第七天，后宫开始有人来请安。不是因为她召见，是自己来的。嫔妃们听说陛下封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女人做贵妃，都想来见识见识。第一个来的是韦贵妃，宫里的老人了，从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就跟着他。她走进甘露殿偏殿的院子，看见独孤瑶坐在树下手里拿着梳子正在梳头。韦贵妃站定，福了福身。“臣妾韦氏，给贵妃请安。”

独孤瑶抬起头看着她，不认识这张脸，不认识这个人。她把梳子放下了。“你坐。”

韦贵妃在石凳上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看着独孤瑶的梳子，不是宫制的，是旧的，檀木的，齿间缠着几根长发。她没有问这是谁的梳子，只是说了一句。“贵妃的头发真好。”

独孤瑶没有说话，韦贵妃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苦楝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坐了一刻钟，韦贵妃站起来又福了福身。“臣妾不打扰贵妃了。”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独孤瑶还坐在树下，手里又拿起了梳子。韦贵妃看着那个白衣少女坐在阳光里的样子，心想，难怪陛下会喜欢她。她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觉得安静。

第二个来的是杨妃。她不是来请安的，是来送东西的。一盆花，曼陀罗，金色的，和独孤瑶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

“臣妾上次来，看见贵妃喜欢曼陀罗。这盆是臣妾自己种的，开了一朵，送给贵妃。”独孤瑶接过花盆放在石凳旁边，两盆曼陀罗并排摆着，像一对姐妹。

“你坐。”独孤瑶说。

杨妃在石凳上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没有说话，独孤瑶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了很久。杨妃站起来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贵妃，臣妾的父皇——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独孤瑶沉默了很久。杨广，伽罗姐姐的儿子，她没见过，但她听伽罗说过。“你父皇小时候喜欢爬树，爬上去不敢下来，每次都是你祖母上去把他抱下来的。”

杨妃的眼眶红了。她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过她父皇小时候的事。史书上只写他的暴政、他的昏庸、他的亡国之罪。没有人说她父皇小时候喜欢爬树、爬上去不敢下来、每次都是独孤皇后上去把他抱下来的。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仰着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杨广。她跟杨广的女儿说了杨广小时候的事。她记得。她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独孤曼陀抱着念瑶，念瑶正伸手去抓伽罗的眼泪。“伽罗，你儿子的事，九妹都记得。”独孤信站在廊下仰着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独孤瑶当贵妃的第十五天，李世民批完折子来甘露殿偏殿的时候，独孤瑶不在树下。不在屋里，不在花盆前。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听见屋顶上有动静。

他抬起头。独孤瑶坐在屋顶上，两只脚悬在檐边晃来晃去。披风没有系，散在身后，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

“你上去做什么？”李世民仰着头问她。

“看天。”

李世民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走到墙边踩着假山石也翻了上去。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瓦片被压得咔咔响了两声。独孤瑶侧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是皇帝。”

“皇帝不能上房？”独孤瑶没有回答，把目光转回去看着天。夕阳正在落，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长安城的屋顶在夕阳下一片一片铺开，像鱼鳞。

“好看吗？”李世民问。

独孤瑶沉默了片刻。“我小时候也喜欢上房。独孤府的屋顶，我爬过很多次。姐姐们不知道，她们以为我在屋里睡觉。其实我在屋顶上看星星。”伸出手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那颗星，我小时候天天看。它还在。”

李世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颗星很亮，在暮色里第一个跳出来。

“它看了你几百年。”李世民说。独孤瑶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角弯了。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天幕上九妹坐在屋顶上指着星星的画面，眼泪又下来了。“她还记得那颗星。她小时候天天晚上爬屋顶，我以为她在屋里睡觉。她一个人在屋顶上看星星。”独孤曼陀抱着念瑶，念瑶已经会说话了，指着天幕上的星星喊“星星、星星”。独孤信站在书房门口仰着头，看着那颗星，想起独孤瑶小时候，他有一次半夜去她房间看她有没有踢被子。床上没有人，他找遍了整座府，最后在屋顶上找到她了。她坐在屋脊上仰着头看星星，披着月光，小小的，像一只落在屋檐上的鸟。他没有叫她，站在院子里看了她很久，然后悄悄走了。后来他每天晚上都会去看一眼屋顶，看见她坐在上面就不去打扰，看不见就上去找。她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石凳上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两颗坐在屋顶上的身影，忽然说了一句：“她不是一个人在屋顶上了。”紫薇轻轻握住晴儿的手。

天很快黑了。甘露殿偏殿的屋顶上，独孤瑶和李世民还坐着。风大了，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李世民把她的披风系带紧了紧，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了一样。

“你今天为什么上屋顶？”李世民问。

独孤瑶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星，星光落在她眼睛里。

“李世民。”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李世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像小时候在屋顶上看星星的那个小女孩——一个人在屋顶上坐了很多年，从四岁坐到十七岁，从独孤府坐到甘露殿。她在等一个人上来陪她。

“会。”李世民说。

独孤瑶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里。不是靠，是埋，像把脸埋进热水里那样，把自己埋进去，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表情。李世民没有动，让她埋着，伸出手把她的披风又拢了拢。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看着九妹把脸埋进那个人肩膀里的动作，哭出了声。独孤曼陀抱着念瑶，念瑶已经睡着了。独孤信站在廊下仰着头，没有哭，但他把脸转过去了。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石凳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永琪蹲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紫薇仰着头眼泪无声地流。晴儿靠在尔康肩上。尔康的手紧紧握着紫薇的手。箫剑闭着眼睛靠在廊柱上。乾隆捻着佛珠停在半空中。天幕上那个白衣少女把脸埋进那个男人肩膀里的画面久久没有散去。

第二天早上，独孤瑶从屋顶上下来的时候，李世民已经去上朝了。她的披风上多了一根带子，不是她的，是他的。玄色的，系在她淡青色的披风上，打了个结，系得很紧。

独孤瑶低头看着那根玄色的带子，伸出手摸了摸，没有解。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看着九妹披风上那根玄色的带子，忽然笑了。“他怕她冷，把自己的带子系在她披风上了。”独孤曼陀抱着念瑶，念瑶醒了揉着眼睛看着天幕上的九姨。“他怕她飞走。”独孤信站在廊下笑了。

太阳升起来了。甘露殿偏殿的院子里，独孤瑶蹲在花盆前浇水。两盆曼陀罗，一盆是她自己的，一盆是杨妃送的。第六朵花还开着，第七朵花苞冒出来了，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颜色是淡淡的金色，过几天会开的。她给它浇了水，花瓣上的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