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台的风刮得脸生疼,林晚星赤着脚站在寒玉砌成的边缘,指尖的血一滴滴砸在雪白的石面上,晕开刺目的红。
底下是翻滚的蚀骨罡风,跳下去,千年仙骨尽毁,永世不得再入仙境。
她抬眼望向前方,十里红妆从南天门一路铺到诛仙台边,那个她护了整整三百年的少年,如今穿着大红的喜袍,手里握着斩仙刀,刀尖正对着她的心口。
“沈渡,”林晚星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说过,等你飞升上神,就娶我做你的帝后。”
沈渡身边站着穿着凤冠霞帔的苏瑶,此刻正怯生生地挽着他的胳膊,眼眶通红地摇头:“阿渡,你别伤姐姐,姐姐她只是一时糊涂才偷了我的灵珠,我没关系的,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当不当神女都无所谓的。”
“偷?”林晚星笑出了声,笑得胸口的伤又开始往外渗血,“三百年前你被凶兽穷奇追得掉进忘川,是谁拼着一身仙力把你捞上来,差点魂飞魄散?你要修炼的九九还魂草,是谁在极寒之地守了三个月,生生冻掉了半条仙根?你今日能站在这里穿这一身凤冠霞帔,脚下踩着的全是我的仙力,你说我偷你的东西?”
苏瑶的脸白了一瞬,往沈渡身后缩了缩,眼泪掉得更凶:“我没有,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那些明明是阿渡为我做的,你怎么能都算到自己头上?”
“够了!”沈渡冷喝一声,斩仙刀又往前递了半寸,冰凉的刀刃已经划破了林晚星的衣襟,“林晚星,我从前只当你性子孤傲,没想到你竟如此恶毒。瑶瑶善良,不与你计较,你却三番五次陷害她。今日我便废了你的仙骨,以正仙界法度。”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半分从前的温度都没有。
林晚星忽然就想起三百年前,她刚把小叫花一样的沈渡捡回璇玑宫的时候,他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哑着嗓子说“姐姐,我以后一定会保护你”。
后来他要修炼,她把自己的本命仙珠剖了半颗给他,助他一路从最低等的仙仆飞升成最年轻的上神;他被人构陷堕入魔渊,她闯进去找他,被魔气蚀了半身仙骨,回来养了一百年才敢露脸;甚至连他今日手里握着的斩仙刀,都是她用自己的仙骨为引,替他炼的本命法器。
原来三百年掏心掏肺的付出,到最后,只换来了一句“恶毒”,和一把对准她心口的刀。
“沈渡,”林晚星缓缓抬眼,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灭了,“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要废我仙骨?”
沈渡皱着眉,脸上满是不耐:“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若不是你当年诱我入璇玑宫,瑶瑶才是本该陪在我身边的人。我能有今日,全靠瑶瑶默默付出,你占了她三百年的位置,还不知足?”
苏瑶靠在沈渡怀里,对着林晚星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林晚星忽然就懂了。
哪里是什么误会,是她护着的这个小崽子,从始至终,都把她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为了给心上人开路,要把她挫骨扬灰。
“好,很好。”林晚星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大口血,溅在沈渡的喜袍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沈渡,我林晚星对天发誓,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你。你和你的苏瑶,天造地设,我祝你们,永坠地狱,不得好死。”
话音落,她没等沈渡动手,径直转身,纵身跳下了诛仙台。
风在耳边呼啸,蚀骨的罡风一点点绞碎她的仙骨,疼得她几乎失去意识,可她却清清楚楚地看见,沈渡站在诛仙台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低头替苏瑶擦了擦眼泪,轻声哄着她别怕。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林晚星想,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她再也不要当什么劳什子神仙,再也不要捡什么无家可归的小崽子,她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什么情爱,什么守护,都去他妈的。
……
“嘶——”
头疼得像是要炸开,林晚星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草香,熟悉得让她心脏发颤。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不是诛仙台的冰冷,也没有罡风刮骨的疼。
“姐姐?你终于醒了?”
一道带着怯意的少年音在耳边响起,林晚星猛地转头,就看见床边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额头蹭破了一块皮,正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是少年时期的沈渡。
林晚星的心脏瞬间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她浑身发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口的仙骨还在,灵力运转顺畅,没有半点损伤。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是她还没剖半颗仙珠给沈渡的时候的样子。
墙上的日历翻在甲申年七月十五,是她刚把沈渡从乱葬岗捡回来的第三天。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沈渡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小心翼翼地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角,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姐姐,我错了,我不该偷偷跑出去跟人打架的,你别不要我好不好?我以后肯定听话,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他的指尖滚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和三百年后握着斩仙刀对着她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林晚星看着他这副怯生生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涌。
前世她就是被他这副样子骗了,掏心掏肺护了他三百年,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她猛地抬手,狠狠甩开了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
沈渡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眼睛瞬间更红了,咬着唇看着她,眼眶里的眼泪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换做前世,林晚星早就心软了,忙不迭地给他擦眼泪哄他。
可现在,林晚星只觉得无比恶心。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面前眼尾泛红的少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沈渡,我仔细想过了,我这里庙小,养不起你。等你伤好了,就走吧。”
沈渡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他猛地抬头看着林晚星,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唇抖了半天,才发出一点声音:“姐姐……你说什么?”
林晚星没再看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余光却瞥见他脖颈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红绳,绳上系着半块通体发黑的玉牌,玉牌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看着眼熟得很。
还没等她细看,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一道娇柔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晚星姐姐,我听说你捡了个小弟弟,特意炖了鸡汤过来看看你们。”
林晚星的动作猛地顿住。
是苏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