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气氛,已然紧绷到了极致。
林冲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怒意,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他身为东京禁军教头,向来好面子,如今被妻子当众戳破私心,满座邻里皆看在眼里,只觉得颜面尽失,却又无法反驳。
张教头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一边是执拗的女儿,一边是心意已决的女婿,他左右为难,只能不住叹气,眼眶都急得泛红。
锦儿紧紧依偎在我身侧,小手冰凉,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却依旧死死护着我,生怕林冲动怒伤到我。
周遭的邻里们也都噤了声,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出乎意料的一幕。
在这北宋年间,女子以夫为天,丈夫之言便是天命,休妻弃妇本就是常事,从未有女子敢如此当众驳斥丈夫,更别说公然拒绝休书,这般行径,在众人眼里,已然是离经叛道。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伤心过度,失了心智,才会如此胡言乱语。
林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怒意与难堪,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最后一丝耐心,语气却冷了几分:“娘子,事已至此,何必再执迷不悟?我意已决,你再闹,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旁人看了笑话!”
他口中的“闹”,轻飘飘三个字,便将我所有的抗争,全都归为女子无理取闹的嗔怨。
我闻言,反倒缓缓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冰冷与倔强。
我不再看那张令人窒息的休书,反而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所有人,最终定格在林冲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酒馆的每一个角落,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我从未胡闹,更不是执迷不悟。”
“我张贞娘,嫁与林冲为妻,恪守妇道,上孝父亲,下敬夫君,从未有过半分差错。你遭奸臣陷害,我本该与你同甘共苦,不离不弃,可你呢?”
“你不想着如何对抗奸臣,守护家人,反倒第一时间想着弃我自保,用一纸休书,将我推入火坑。林冲,你问问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我,对得起这几年的夫妻情分吗?”
话音落下,林冲浑身一震,眸子里的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等他开口,继续开口,声音愈发坚定,当着满座邻里,彻底表明自己的态度: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这休书,我至死不签!”
“我既嫁入林家,便是林家妇,要么,你我夫妻同心,一同面对这世间风雨,你若肯弃官带我离开这是非之地,我便与你归隐田园,相守一生。”
“要么,你我光明正大合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张贞娘,凭着自己,也能在这世间活下去,绝不做你避祸的棋子,绝不做任你抛弃的累赘!”
一番话,如同惊雷,在小酒馆里轰然炸响。
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眼前这个女子,还是那个平日里温婉柔顺、低眉顺眼,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的林娘子吗?
她眼神明亮,身姿挺拔,没有半分往日的柔弱悲戚,反倒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倔强与果敢,每一句话,都打破了这世间对女子的所有束缚,惊得众人半晌回不过神。
张教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满是惊愕,随即又涌上一丝欣慰与心疼。他从未想过,自己一向柔弱的女儿,竟有如此风骨。
林冲更是呆立在原地,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妻子,心中翻江倒海。
愧疚、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交织在他眼底,让他彻底乱了心神。
他一直以为,贞娘只是个需要他庇护的柔弱女子,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妻子,骨子里竟藏着如此刚烈的性子。
我迎着所有人惊愕、诧异、同情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
在这吃人的封建礼教之下,在这奸臣当道的乱世之中,我唯有强硬,唯有抗争,才能撕开这命运的牢笼,为自己,争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