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峻确实睡着了。
那个刚签了“卖身契”的少年,把合同随手往键盘底下一塞,调整了一下椅背角度,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空调遥控器抢过去调高了两度,然后裹紧了身上那件印着不知名战队LOGO的队服外套,不到十秒钟,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起来。
沈南意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心安理得的睡姿,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两下。
这就是未来的中路法王?这就是那个在赛场上大杀四方的“长生”?
现在看起来,分明就是一头除了吃就是睡的猪崽子!
“算了,长身体呢。”沈南意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跟未成年人计较,不跟未来大腿计较。”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的喧闹声瞬间灌入耳膜。
刚才那几个还在打游戏的队员并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一个染着黄毛的辅助正把脚翘在茶几上,一边抠脚一边对着麦克风破口大骂:“你会不会玩啊?没看见老子残血吗?奶妈死哪去了?”
旁边还有个打野正在吞云吐雾,烟雾缭绕中,几个人正围着外卖盒子讨论晚上的夜宵吃什么。
整个训练室乌烟瘴气,活像个网吧通宵后的垃圾场。
沈南意眯了眯眼,原本有些紧张的心脏此刻反而平静了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为了装成熟特意戴上的男士机械表——凌晨两点半。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大喊“都给我闭嘴”,而是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的配电箱前。
那里贴着一张纸条:严禁触碰。
沈南意冷笑一声,伸手拉下了总闸。
“啪。”
世界瞬间陷入了黑暗。
紧接着,是电脑主机风扇停止转动的嗡嗡声,路由器指示灯熄灭的咔哒声,以及空调出风口戛然而止的风声。
“卧槽!什么情况?停电了?”
“我靠!老子的晋级赛!正要一波呢!”
“谁把电闸拉了?不想活了是吧?”
黑暗中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的咒骂声。黄毛辅助气得把鼠标往桌上一摔,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找手机开手电筒。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光束突然打在客厅中央。
沈南意手里拿着手机,打开了闪光灯,逆光站在那里。虽然她只有一米六五,但在这一圈东倒西歪的网瘾少年面前,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竟然让他们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吵够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个队员面面相觑,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来人——这不是刚才那个来谈判的小姑娘吗?
“你是那个……赞助商的小秘?”黄毛仗着自己个子高,语气轻浮地问道,“喂,是不是你拉的电闸?赶紧让人来电,不然哥几个今晚没法训练。”
“训练?”
沈南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茶几前,无视满桌的狼藉,拿起那个被捏扁的可乐罐,当着所有人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如果你们管这叫训练的话,那EMC确实不需要电。”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队员脸上停留一秒,那种上位者的审视感让这几个平日里无法无天的少年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
“我是沈南意,EMC的新老板。”
她淡淡地抛出一颗重磅炸弹。
“从今天开始,这里的一切规矩,我说了算。”
“哈?老板?”另一个队员不服气地嗤笑,“老张呢?怎么换了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来当家?小姑娘,这可不是过家家,电竞圈的水深着呢……”
“水深不深,淹死你就知道了。”
沈南意打断了他,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叠早已打印好的A4纸,拍在满是油渍的茶几上。
“这是新的俱乐部管理条例,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第一,禁止吸烟。训练室内发现烟头,罚款五百。”
“第二,禁止酗酒、熬夜打游戏。每晚十二点准时熄灯断网,违规者直接开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沈南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收起你们那点可笑的少爷脾气。在这里,菜是原罪。下周队内考核赛,排名后两名的,卷铺盖滚蛋。不管你们是关系户还是青训生,我不养闲人。”
“你凭什么开除我们?我们有合同的!”黄毛急了,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沈南意。
沈南意抬头看着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
“凭我是资方,凭我能给你们发工资。”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黑卡,在两指之间晃了晃。
“还有,别跟我谈合同违约金。刚才陈总的下场你们应该听说了吧?在这个圈子里,我想封杀谁,只需要一个电话。”
虽然这话有一半是在虚张声势,但她演得太像了。加上刚才收购案的余威,这几个还没见过世面的少年顿时气势弱了一半。
黄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但看着沈南意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最终还是怂了,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不服的可以现在就结账走人。”沈南意冷冷地补刀,“不过工资得按试用期算,一分都没有。”
没人敢动。毕竟在这个K甲联赛混日子的,大多也没什么更好的去处。
“很好。”
沈南意满意地点点头,感觉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真的有点霸道女总裁的意思了。
“现在,把这里收拾干净。十分钟后,我要看到地板能反光。”
说完,她转身走向角落那个属于谢承峻的小隔间,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南意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刚才那个黄毛站起来的时候,她其实腿都有点软,生怕对方动手。
她赶紧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手指颤抖着在上面记下一行字:
【今日成就:成功镇压刺头队员。】
【备注:下次记得带保镖,或者练练散打。】
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她才重新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换上一副淡定的表情,看向角落里那张床。
谢承峻还在睡。
而且睡相极其豪迈。
原本好好的电竞椅被他当成了单人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地搭在旁边的置物架上,眼镜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甚至还发出了一点点细微的呼噜声。
沈南意走过去,无奈地看着他。
刚才在外面那么凶,现在看到这个罪魁祸首,她却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她伸出手,想要帮他把眼镜摘下来,免得压坏了鼻梁。
就在指尖触碰到镜框的一瞬间,睡梦中的谢承峻突然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妈……我想吃红烧肉……”
沈南意的手僵在半空。
红烧肉?
这孩子是多饿啊?
她收回手,看着他那张即使睡觉也依然透着几分稚气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上一世看比赛的时候,大家都叫他“通天法王”,叫他“中路天花板”,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天才少年在最艰难的那几年里,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现在的EMC基地,别说红烧肉了,估计连个热乎的炒菜都没有。
“真是个笨蛋。”
沈南意轻声骂了一句,眼底却满是温柔。
她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定位显示这里是工业区,大部分餐厅都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烧烤店还在营业。
她熟练地点了一份红烧肉套餐,又加了两个鸡腿和一份米饭,备注:多放糖,趁热送。
付完款,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谢承峻旁边,静静地等着外卖。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南意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拿外卖。那群刺头队员已经被她赶去打扫卫生了,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擦着桌子,看到她出来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提着热气腾腾的外卖回到小隔间。
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原本睡得雷打不动的谢承峻,鼻子抽动了两下。
下一秒,他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唤醒了一样,猛地睁开眼,眼神清明,哪里有半点刚才的困倦。
“好香啊……”
他吸了吸鼻子,视线锁定在沈南意手里的塑料袋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南意被他这变脸速度逗乐了,把外卖放在桌子上,撕开包装。
“醒了?吃饭吧。”
谢承峻也不客气,洗了洗手(居然还挺爱干净),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动了。
第一口红烧肉进嘴,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小松鼠。
“唔……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吃得狼吞虎咽,显然是饿坏了。
沈南意撑着下巴看着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又不是乞丐。”
谢承峻动作一顿,咽下嘴里的肉,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对于没钱吃饭的人来说,这就跟乞丐差不多。”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南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K甲选手的工资低得可怜,很多青训生甚至要靠泡面度日。
“以后不会了。”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跟着我,管饱。”
谢承峻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谢谢老板姐姐。”
这一声“老板姐姐”叫得格外甜,听得沈南意浑身舒畅,刚才被叫“阿姨”的郁闷一扫而空。
“行了,快吃吧。”她傲娇地扬起下巴,“吃完把这屋收拾一下,明天开始特训。”
“特训?”谢承峻咬着筷子,一脸茫然,“练什么?”
沈南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练怎么赢。”
“练怎么把对面那个只会刷数据的法师打成筛子。”
“练怎么拿冠军。”
她走到谢承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一只手。
“谢承峻,既然签了我的合同,那你这辈子就别想再输给别人了。”
谢承峻看着她伸出的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虽然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执着,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有点热血沸腾。
他放下筷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油,然后郑重其事地握住了那只手。
少年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
“好。”
他笑得灿烂,眼里闪烁着少年人特有的光芒。
“只要管饱,命都给你。”
沈南意翻了个白眼,抽回手:“谁要你的命,我要的是FMVP。”
“那是啥?能吃吗?”
“……谢承峻你给我好好吃饭!”
狭小的隔间里,第一次传出了欢声笑语。
而门外,那群正在打扫卫生的刺头队员们听着里面的动静,面面相觑。
“那个新老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屁!你没看她刚才拉电闸的样子?简直是个女魔头!”
“但是……她给长生买了红烧肉哎……”
“我也想……”
“闭嘴!干活!”
这一夜,EMC基地的灯光亮到了很晚。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虽然还很微小,但却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