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英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真是无趣到极致了。”
夜韵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出去玩,只是她心里很清楚,上辈子她死得太冤,这辈子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她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她不仅要读完大学,还要考研究生,还要进最好的律所,还要成为最优秀的律师。她没有时间浪费在风花雪月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期末。
夜韵的期末成绩出来了,门门功课都是优秀,总分排名全系第一。系主任在期末总结大会上特意表扬了她,说她是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台下掌声雷动,夜韵坐在座位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暑假开始后,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宿舍里只剩下夜韵和赵红英两个人。赵红英是因为路费太贵回不去,夜韵则是不想回去——她根本没有地方可回。
一天傍晚,两个人正坐在宿舍里吃着西瓜吹电扇,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一会儿,宿管阿姨上来喊:“夜韵,有人找,说是你弟弟。”
夜韵愣了一下。她放下西瓜,走到走廊尽头往下看,果然看见夜星辰站在楼下。他穿着一身作训服,满头大汗,显然是刚从训练场跑过来的。
夜韵犹豫了几秒,还是下了楼。
“你怎么来了?”她站在夜星辰面前,语气有些冷淡。
夜星辰看着自己的亲姐姐,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姐,对不起。”
夜韵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微微一愣。
“去年你住院的时候,我没去看你。你下乡的时候,我也没去送你。”夜星辰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一直以为明珠说的是真的,以为是你自己不小心摔的,以为你在无理取闹。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受那么多委屈。”
夜韵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血脉的少年,他的眉眼像极了夜震霆,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愧疚和真诚。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被冰封的角落,好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夜韵问。
夜星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还有一件事。爸和妈让你下周回家一趟,说是有话要跟你说。”
夜韵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又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夜星辰低下头,“但是姐,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夜韵看了他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一周后,夜韵还是回了夜家。
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保姆刘阿姨,看到是她,表情有些复杂,侧身让她进了门。
客厅里的阵仗比她想象中要大。夜震霆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周婉君坐在他旁边,三个哥哥分坐两侧,像是在开一场家庭会议。夜明珠没有出现,据说案子之后她就搬出去住了,再没回过这个家。
“坐吧。”夜震霆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夜韵没有坐,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一家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还有事。”
夜震霆的脸色沉了沉,但最终还是压住了火气。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夜韵面前:“这是军区大院那套房子的房产证,我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还有这张存折里有两万块钱,是这些年我和你妈攒下来的,给你当学费和生活费。”
夜韵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和存折,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周婉君接过话,声音有些哽咽:“小韵,以前是妈不对,妈对不起你。妈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妈还是想补偿你。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这些钱你拿着,以后有什么事就回家来,妈……”
“不用了。”夜韵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些东西我不需要。”
周婉君愣住了。
夜韵看着面前这些所谓的亲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年前她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他们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她下乡吃苦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问过她过得好不好;她一个人在京市大学苦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现在夜明珠的案子尘埃落定了,他们想起补偿她了。
“我不需要你们的钱,也不需要你们的房子。”夜韵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要的,你们从来没给过,现在给也晚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夜韵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那扇门里沉默的一家人说了一句:“以后,就当夜家没有我这个女儿吧。”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夏天的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夜韵站在夜家的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刺眼的阳光。她没有哭,也没有觉得难过,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今天开始,她终于彻底自由了。
暑假剩下的日子,夜韵没有回夜家,也没有再接到夜家的任何电话。她住在学校宿舍里,白天去图书馆打工帮忙整理书册,晚上就窝在床上一本接一本地看书。赵红英说她简直像一台不用充电的读书机器,夜韵听了只是笑。
八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夜韵在图书馆整理旧报刊时,偶然翻到了一张夹在报纸里的招生简章。那是京市大学法学院和国外一所大学联合办学的交流项目,面向全校法学专业的学生招生,选拔通过后可以去国外学习两年,学费全免,生活费由学校提供补贴。
夜韵把那张简章看了三遍,心跳渐渐加快。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想过出国这件事,那时候她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讨好夜家人,怎么在夜家站稳脚跟,根本没有精力和眼界去考虑更远的东西。但这一世不一样了,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当天就去找了系主任咨询报名的事。系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姓方,戴着一副厚底眼镜,平时不苟言笑,但对夜韵这个全系第一的学生格外看重。他看了夜韵的成绩单,又翻了翻她的档案,沉吟了片刻说:“你的成绩完全符合要求,但是报名时间截止到下周一,你需要准备一份个人陈述和两封推荐信。推荐信我可以帮你写一封,另一封你需要找其他教授。”
夜韵道了谢,离开办公室后立刻开始着手准备。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白天打工,晚上熬夜写个人陈述,改了又改,写了又写,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另一封推荐信她找了教刑法的陈教授,陈教授对她印象很好,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报名材料交上去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夜韵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焦躁不安,她照常上课、打工、看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赵红英问她报了什么项目,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出国交流,赵红英惊得下巴差点掉了。
“你要出国?”赵红英瞪大了眼睛,“你这丫头怎么不声不响地搞了个这么大的动静?”
“能不能选上还不一定呢。”夜韵笑了笑,“别抱太大期望。”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其实是有底气的。全系第一的成绩,再加上两位教授的强力推荐,她的竞争力并不弱。
一个月后,结果公布了。
夜韵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录取名单上,全校法学专业只录取了三个人,她是其中之一。消息传开,系里的同学纷纷来祝贺,赵红英高兴得比她自己考上大学还激动,拉着夜韵非要出去吃一顿好的庆祝。
夜韵请赵红英在校门口的小馆子里吃了一碗牛肉面,赵红英一边吃一边感慨:“你说你这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一出手就是大招。我要是你家里人,知道了不得高兴死。”
夜韵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还没有告诉夜家这件事,也不打算告诉。
出发的时间定在十月中旬。夜韵用暑假打工攒的钱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又添置了几件厚衣服。赵红英帮她一起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说舍不得她走。夜韵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两年很快就过去了。
临行前三天,夜韵在学校门口意外地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夜家三哥夜北霆。他穿着一身陆军作训服,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从部队赶过来。他看到夜韵,大步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听说你要出国了。”夜北霆的语气有些生硬,不像是在关心,倒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这里面是一些钱和一张名片,名片上的人是我在国外的战友,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夜韵没有接,只是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星辰说的。”夜北霆把信封塞到她手里,“别拒绝,就当是我替夜家还你的。”
夜韵握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着夜北霆,这个三哥和她长得最像,眉眼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他们的关系却疏远得像两个陌生人。
“谢谢。”她说。
夜北霆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了,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说一路顺风之类的话。
夜韵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和一张写着一个外国名字和电话的名片。钞票的数量不少,大概有两三千块,在那个年代算是一笔巨款了。
她把信封收好,转身回了宿舍。
十月中旬,京市机场。
夜韵拖着她那个崭新的行李箱,站在候机大厅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停机坪上停着一架银白色的飞机,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比刚回城时长了不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利落。
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夜韵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她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后,夜韵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京市越来越小,渐渐变成地图上的一个小点。云层在机翼下方翻涌,阳光透过舷窗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一年多来的种种画面——从医院醒来时的迷茫和愤怒,下乡时在泥泞的田埂上一步一步走过的脚印,煤油灯下熬夜看书的夜晚,高考考场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法庭上说出那番话时心里的决绝,还有夜家那扇在她身后关上的门。
这一切,都过去了。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