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禾站在答辩台上,投影幕布上正显示着她毕业论文的最后一页。台下坐着五位答辩评委,其中三位她都很熟悉,是这四年来教过她专业课的老师。前排角落里还坐着她的男朋友江辞,以及他的青梅竹马苏念。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最后的总结陈述。这篇论文她准备了整整八个月,光是实验数据就反复验证了六遍,每一个结论都有详实的数据支撑。她对自己的研究很有信心,这篇论文甚至已经得到了导师的高度认可,推荐她投稿到核心期刊。
“综上所述,基于深度学习的多模态情感分析模型,在准确率和召回率上均优于现有模型......”她流畅地讲着,突然发现台下苏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林晚禾心里咯噔一下。她和苏念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从大一开始,苏念就明里暗里给她使过不少绊子。起初只是些小动作,比如在她的实验报告上泼咖啡,或者在她准备竞赛的时候“不小心”删掉她的资料。她跟江辞说过这些事,可江辞总是笑着说:“念念就是调皮了点,她没有坏心思的,你别多想。”
后来苏念的举动越来越过分。大二那年冬天,林晚禾参加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苏念装作好心帮她整理资料,结果把她的核心算法模型全部打乱。那一次她熬了三个通宵才重新把模型搭建起来,最后只拿了省二等奖。她气得去找苏念理论,苏念却当着江辞的面红了眼眶:“晚禾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你整理一下......”
江辞当时就站在苏念那边:“晚禾,念念都道歉了,你就别不依不饶的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太多次了,多到林晚禾已经麻木。她不是没想过分手,可江辞平时对她确实很好,温柔体贴,事事周到。她总想着,也许等毕业了,和苏念分开就好了。
可现在站在答辩台上,看着苏念那个诡异的笑容,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晚禾同学,”坐在正中间的陈教授开口了,“你在论文第三章提到的那个情感分类算法,和去年发表在《计算机学报》上的一篇论文核心思路几乎一模一样。你能解释一下吗?”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秒。
林晚禾愣住了:“什么?不可能,这篇论文所有的代码都是我一行一行写的,实验数据也都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陈教授皱了皱眉,将一份打印好的论文推到桌前:“你自己看看吧,这是昨天《计算机学报》官网刚挂出来的文章,作者是苏念。”
教室里一片哗然。
林晚禾的手开始发抖。她快步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打印稿翻看。越看心越凉,论文里的算法框架、数学模型、实验设计,甚至连数据图表都和她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论文的作者署名只有一个名字——苏念。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念,苏念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而江辞坐在她旁边,正轻声安慰着什么。
“这不可能!”林晚禾的声音都在发颤,“这篇论文是我写的,所有的内容都是我的原创!苏念,你到底做了什么?”
苏念抬起头,眼眶通红:“晚禾姐,我没想到你会用我的论文......这是我准备了一年的研究成果,前几天刚被期刊录用,我想着答辩完了再告诉大家,给你一个惊喜......”
“你胡说什么!”林晚禾几乎是吼出来的,“明明是你偷了我的论文!”
陈教授敲了敲桌子:“林晚禾同学,请你冷静。现在的情况很明确,苏念同学的论文已经被期刊收录了,发表时间就在昨天。而你今天的答辩内容,和她发表的论文一模一样。按照学术规范,这属于严重的抄袭行为。”
“我没有抄袭!”林晚禾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我可以提供所有的原始数据、代码版本记录,我可以证明这是我写的!”
江辞这时候站了起来,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种林晚禾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疏离感:“晚禾,收手吧。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实验数据一直不太理想,但你也不应该......”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林晚禾的心脏。
她突然明白了。原来江辞一直都知道,甚至可能参与了这件事。否则苏念怎么会有她电脑的密码?怎么能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到她所有的实验数据?
上周她让江辞帮她修电脑,他一定是在那个时候......不,也许更早,也许从一开始,江辞和她在一起,就是为了帮苏念拿到她的研究成果。
她想起江辞曾经说过的话:“念念从小就聪明,但运气总是不太好。她做研究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差的那一点点,就是从她这里偷走的。
“报警。”林晚禾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说报警,”林晚禾拿出手机,“我的电脑里所有的文件都有时间戳,GitHub上有完整的代码提交记录,就连我的实验日志都有拍照存底。既然你们说我抄袭,那就让警察来查个清楚。”
苏念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江辞。江辞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显然没想到林晚禾会这么刚硬。
“晚禾,你别闹了,”江辞压低声音,“你要是报警,这事儿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咱们私下解决......”
“私下解决?”林晚禾冷笑,“你是想让我认下这个抄袭的罪名,然后让你的念念顺利毕业,是吗?”
她已经拨通了报警电话。
十五分钟后,警察来了。林晚禾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实验日志全部交给了警方,并且提供了GitHub上从半年前就开始提交的所有代码记录。警察提取了苏念的电脑,发现那篇发表在期刊上的论文的初稿创建时间就在三天前,而林晚禾的实验日志显示,同样的数据和分析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完成了。
证据链清清楚楚。
苏念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终于不再演戏了,而是死死地盯着林晚禾,眼睛里全是恨意:“林晚禾,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是我赶尽杀绝?”林晚禾觉得荒唐极了,“你偷我的论文,诬陷我抄袭,还想让我认罪?”
江辞想过来拉她的手,被她一把甩开。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哀求:“晚禾,念念她只是一时糊涂,她马上就要毕业了,如果背上这个污点,她这辈子就完了......”
“她完了?”林晚禾的声音在发抖,“那我呢?如果我没有保留那些证据,今天被认定抄袭的人就是我,我这辈子就毁了!江辞,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我的男朋友,还是她的帮凶?”
江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真相其实已经很明显了。那天他帮林晚禾修电脑的时候,把所有的文件都拷贝了一份给苏念。他甚至帮忙把林晚禾的论文格式改成期刊要求的格式,因为苏念对Latex排版不熟悉。
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两全其美,以为林晚禾在答辩的时候被发现抄袭,最多就是论文作废,延期毕业。他以为苏念只是想发表一篇论文证明自己,不会真的伤害到林晚禾。
可他从来没想过,如果林晚禾被认定抄袭,她不仅会失去毕业资格,还会被记入学术诚信档案,从此以后别想在任何正规的学术机构立足。
“林晚禾同学,”陈教授站了起来,表情严肃,“这件事情学校会严肃处理。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学生,也绝对不会包庇任何一个违规者。”
林晚禾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心死。
一周后,学校的处理结果出来了。苏念被取消毕业资格,论文撤稿,记大过一次。江辞因为协助抄袭,也被记过处分。林晚禾的论文被认定没有问题,她如期通过了答辩。
消息传开的那天,苏念在学校论坛上发了一篇长文,声泪俱下地说是林晚禾陷害她,是林晚禾设局故意让她抄袭。评论区里有人同情苏念,有人骂林晚禾太过狠心,说什么“都是同学,何必赶尽杀绝”。
林晚禾没有回应。她只是把所有的证据链整理好,又发了一份到学校论坛上。时间戳、代码记录、实验日志,每一样都清清楚楚。那些骂她的人立刻闭了嘴。
江辞来找过她很多次,每一次都被她拒绝了。最后一次,他堵在她宿舍楼下,眼圈发红:“晚禾,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林晚禾看着他,这个她喜欢了三年的人,此刻看起来是那么陌生。她想起那些年苏念对她的每一次陷害,想起江辞每一次都站在苏念那边,想起他用温柔的语气说“念念没有坏心思”。
“江辞,”她平静地说,“你知道吗,最让我难过的不是你帮苏念偷我的论文,而是你从来没相信过我。哪怕有一次,你站在我这边,哪怕有一次,你愿意相信我,我们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毕业典礼那天,林晚禾穿上学士服,拿着毕业证书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她笑得很灿烂,阳光洒在脸上,像是重新开始的人生。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新生。
消息提示音响起,是江辞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晚禾,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晚禾看了三秒钟,点了拒绝。有些人,错过就是错过了。有些伤害,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无法弥补。
她收起手机,大步走进阳光里。身后的校园渐渐远去,那些爱过的、恨过的、痛苦过的,都留在了昨天。而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毕业后,林晚禾去了北京,在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做算法工程师。入职那天她穿了一身干练的白衬衫配黑色西装裤,站在写字楼门口仰头望了一眼那面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的大厦,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轻快感。她终于彻底离开了那个地方,离开了那些人和那些事。
工作比她想象中忙得多,但她很喜欢这种忙碌。每天早九点到晚十点,写代码、跑模型、调参数、做实验,连吃饭都在工位上边敲键盘边解决。没有人会突然在她背后出现,没有人会用那种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说“晚禾姐我不是故意的”,也没有人会笑着替别人开脱说“她没有坏心思”。
她觉得自己像一台重新被格式化过的电脑,干净、清爽,所有冗余和病毒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入职第三个月,她负责的一个推荐算法项目在AB测试中取得了显著的效果提升,CTR提升了将近六个百分点。部门总监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她,说她思路清晰、执行力强,是这一批新人里最亮眼的一个。同事们纷纷朝她投来或佩服或羡慕的目光,她礼貌地笑着,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发现自己在面对夸奖的时候已经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了。那种想要得到认可、想要被人看见的渴望,好像在上次答辩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她现在做事情只是因为她想做,因为那些问题本身吸引着她,而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周末的时候她一个人去逛胡同,在小巷子里发现了一家很安静的独立书店。书店老板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养了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蹲在收银台上打盹。她在店里待了一整个下午,翻完了一本关于神经网络的科普读物,临走时买了两本书,一本是东野圭吾的《恶意》,另一本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结账的时候书店老板多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眼光不错,这两本都是好书。她笑了笑说谢谢,抱着书走出了店门。深秋的北京阳光很好,银杏叶黄了一地,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她站在胡同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十一月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很长,没有署名,但语气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江辞。
他说他已经从学校毕业了,因为记过处分没能拿到学位证,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支持,工资不高,生活也不如意。他说苏念毕业后去了南方,两个人早就断了联系。他说他每天都在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要相信苏念而不相信她。他说他找了她很久,问了很多同学才知道她来了北京,他想来见她一面,当面跟她道歉。
林晚禾看完短信,把号码拉黑了。
她不是不恨,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了。恨一个人太消耗精力,而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路要走。她的时间和情绪都太珍贵,不值得浪费在一个已经和她没有关系的人身上。
十二月中旬,公司年会上她抽中了一台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同事们起哄让她请客,她爽快地答应了,请了整个组的人去公司附近吃火锅。热气腾腾的铜锅里红油翻滚,毛肚和鸭肠在筷子尖上打转,大家聊着工作聊着八卦,笑声一阵接一阵。她坐在角落里喝着酸梅汤,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突然意识到,这大概是她这几年来第一次真正感到开心。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独立、自由、强大,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和偏爱。
年会结束后她打车回出租屋,路上经过天安门广场,长安街两边的路灯把整条路照得通明。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灯火从眼前飞速掠过,心里忽然想起一个词:涅槃。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她不是凤凰,但她确实从那一场火里活了过来,而且活得比以前更好。
回到出租屋后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个大学同学发了结婚请柬的照片,配文是“终于等到你”。她点进去看了一眼,新郎新娘都不认识,应该是同学的同学。她随手点了个赞,正准备退出,突然看到下方有一条共同好友的评论。
评论是苏念发的,只有四个字:恭喜恭喜。
林晚禾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此刻突然看到,心里竟然一点波澜都没有。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当初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伤害,如今看来不过是成长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迈过去了,回头看,不过如此。
她关掉朋友圈,打开了一部纪录片,是关于人工智能未来发展的。画面里那个满头白发的科学家正在讲述通用人工智能的可能性,声音低沉而有力。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就过了凌晨。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漆黑,昵称是一个句号。验证消息里写着一行字:我是江辞,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当面跟你说对不起。
林晚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点拒绝,也没有点同意,只是把那个页面关掉了。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站了就该下车。不管他后来再怎么想上车,车门都已经锁死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那条好友申请还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她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果断地点了拒绝。
外面下雪了。北京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裹紧了羽绒服,踩着薄薄的一层积雪往地铁站走去。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这个冬天在跟她说着什么悄悄话。
她在地铁上收到了一条消息,是技术总监发来的,说她去年的绩效评了A+,年终奖会比预期的多一倍。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关掉手机,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隧道。
列车疾驰,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前方。
她知道,属于她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