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劭走出偏厢时,日头已经爬到了院子中央。他脚步没停,直奔主院议事厅。我坐在秋千上晃脚,乳母站在廊下盯着我看,生怕我摔了。可我知道她不敢真拦我——爹爹刚才路过时摸了摸我的头,说了句“让她玩会儿”。这话是冲着乳母说的,也是冲着守在四角的兵丁说的。
风把秋千推得高了些,我伸手抓住绳子,耳朵动了动。议事厅那边传来开门声,接着是靴底踩地的闷响。魏俨、魏朵、魏征三人跟着魏劭进了屋,门一关,没人再出声。
我在秋千上转了个身,面朝院子外那条青石道。魏枭还在偏厢躺着,左臂缠着布条,脸色比昨天更白。他没去议事厅,但我知道他在等消息。方才乳母端药过去,回来时嘀咕了一句:“魏枭爷又问了三遍,说有没有人报小姐在园子里?”
我没说话,只把小布虎从怀里掏出来,塞进秋千旁边的草堆里。它耳朵歪着,补丁也磨毛了,可我还是喜欢带着它。我想等会儿去找它,但现在不能动。我要听清楚里面说了什么。
议事厅里,魏劭站在案前,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打进木头:“军师近来行踪不明,昨日接见外营使者,今日又有人见他亲随深夜出府。魏枭提醒得对,不能再靠运气护人。”
魏俨低头应了一声:“属下愿去盯他出入。”
魏劭点头:“你稳重,这事交给你。记下他每日何时离帐、见何人、停留多久。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魏俨抱拳:“是。”
魏朵往前半步,急着开口:“侯爷,我去林道再搜一遍!昨夜刺客动手的地方,说不定还留着东西。”
魏劭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应。魏朵年纪小,心热,前两天还因为擅闯禁地被训过一次。可这回他站得笔直,眼神亮,像是非要办成这事不可。
“你去。”魏劭终于松口,“但只准查,不准追。发现痕迹即回禀,不得擅自行动。”
魏朵脸上一喜,忙道:“属下明白!”
魏征站在最后,两手抄在袖子里,嘴没闲着:“侯爷放心,我这就去饭堂蹲着。那些老兵最爱嚼舌根,谁家媳妇吵架、哪队换岗松懈,全在他们嘴里。我请他们喝酒,保管套出点有用的。”
魏劭嘴角动了下,没笑,却也没拦:“你话多,正好用上。听着就行,别露身份。”
魏征拍胸脯:“您就瞧好吧。”
话音落,三人转身要走。魏劭又叫住他们:“记住,这事不许传开。嘟嘟那边,也不必惊动。”
他们齐声应下,鱼贯而出。
我赶紧把脚收回来,假装专心荡秋千。魏俨从厅门口走过,目光扫过花园,在我身上停了一瞬。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便快步走了。魏朵走得急,差点撞上门框,被魏征一把拽住衣领才稳住。两人低声拌了句嘴,一个说“急什么”,一个顶回去“你管得着吗”,最后还是魏征笑着揽住他肩膀,一路说着什么出了院子。
阳光照在石板上,反出一层白光。我眯眼看向偏厢,窗纸后有人影动。是魏枭坐起来了。他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条,正对着光看。那是乳母昨夜捡到的,说是从刺客袖口扯下来的。我没见过,可我知道他在查。
过了半个时辰,魏俨回来了。他没进议事厅,绕道去了偏厢。门开一条缝,他侧身进去,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张纸条,塞进袖中。我看见他往军师帐方向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开。
又过了小半晌,魏朵也回来了。他两手空着,脸上有灰,裤腿蹭破了一道。他径直走向偏厢,敲了门,被人放进去。出来时,手里没了东西,可魏俨随后接过一个布包,交给了守门的亲兵,低声说了句“送去验”。
我跳下秋千,赤脚踩在草地上。乳母想喊我,可我跑得快,几步就到了花坛边。那里有一小片泥地,是我昨天画圈圈的地方。我蹲下,用手指抠了抠土,想起自己冲出去撞刺客那天,身子轻得像飞。可现在不行了,系统给的力气早就没了。我只是个三岁半的小崽,跑快点都会摔。
但我看见魏俨记下的本子放在石凳上,翻开着一页。我没敢碰,只瞄了一眼。上面写着:辰时三刻,军师赴帐;巳时二分,接见北营信使二人;未提饮食,未用茶水。旁边有个小勾,是他自己画的。
我不懂这些,可我知道他在记时间。一点一点,拼出军师做过的事。
午后,魏征回来了。他没直接去议事厅,先拐去马厩旁的小屋。我远远看着,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写写画画。后来我让乳母帮我找小布虎,故意绕到那边,从窗缝往里瞧。纸上画着几条线,标着“后门”“粮仓”“织坊”,还有个小圈写着“茶肆”。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把纸收起来,笑着打招呼:“小姐好啊,找东西呢?”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蹲下来,压低声音:“别乱跑,外面人杂。”
我“哦”了一声,抱着小布虎走了。
傍晚前,魏俨又去了偏厢一趟。这次他带了块箭镞碎片,递给魏枭。魏枭接过去,翻来覆去看,指尖摩挲着边缘。他问了几句,魏俨摇头,似乎答不上来。最后魏枭把碎片放进一个小盒里,摆在床头,盖上布。
天快黑时,魏劭来了花园。我正坐在秋千上啃米糕,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替我擦掉嘴角的碎屑。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软了些。
“怕不怕?”他忽然问。
我摇摇头。
“要是再有人来……”他顿了顿,没说完。
我仰头看他:“爹爹在。”
他喉咙动了下,伸手把我搂进怀里。他的铠甲冰凉,可抱得很紧。过了会儿,他松开,起身走了。
我坐着没动,直到乳母叫我回屋。我回头望了一眼偏厢,灯亮了。魏枭还醒着,窗上映着他握笔写字的手影。他今天喝了两碗粥,都是魏俨亲自送过去的。他自己不想吃,可他知道不吃不行。
夜里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响。我躺在床上,小布虎放在胸口。乳母吹了灯,轻轻带上房门。我睁着眼,听见远处有脚步声,是巡夜的换了岗。新来的兵丁低声问老的:“今儿查得怎么样?”
老的答:“各处都清过了,小姐在园子里玩了一天,没出事。”
我闭上眼,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明天我还要去秋千那儿。那里土松,容易挖。我昨天好像看见一根细铁丝埋在下面,闪了一下光。我没动它,也不敢说。那是刺客留下的?还是别人丢的?
我不知道。
但我想再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