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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那几句话传了出来,陈老夫人院子里的人嘴严,不至于把主子间的话到处张扬,传出来的事要简单得多,也更有嚼头。江宛清走时,陈老太太身边的李嬷嬷亲自送到了廊下。

“送到廊下?”
厨房里,一个粗使婆子瞪大了眼睛,

“李嬷嬷?那个眼皮子比天还高的李嬷嬷?”
“可不是。”

“我亲眼瞧见的。”

婆子啧啧了两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继续择菜。
小丫鬟意犹未尽,凑近问,
“嬷嬷,您说三太太这是怎么了?从前可没这待遇。”


“少打听。”

“主子的事,轮得到你嚼舌头?”
婆子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头犯着嘀咕,三太太的事她听的不多,只知道那位隐形似的人,怎么忽然就有了这待遇了?
江宛清倒不在乎这些议论。她正需要一段不被人盯着的日子,安静地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天不亮起床,在院子里走两刻钟。
起初走不到半刻就气喘吁吁,
半个月后,已经能走满两刻钟而面不改色。
走完之后是药膳,她照着医书自己去小厨房盯着,灶上的刘婆子起初不服气。
“三太太,这厨房里油烟大,您身子金贵,何必天天来?老奴熬了几十年的药,总不会错的。”


“刘嬷嬷,这锅里放了多少水?”
“呃……两碗?”


“从前日起改了,首煎要用两碗半的水,煎到八分。”

“嬷嬷熬了几十年的药,自然是行家。只是这方子我日日都在调,不如我来看火,嬷嬷替我盯着时辰,如何?”
刘婆子张了张嘴,没再吭声,搬了杌子坐下。
阿云在一旁偷偷笑了。
陈彦允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回来的。
他在翰林院的差事忙,十天里有七八天歇在官署。原主从不过问他的行踪,江宛清更不会过问,她甚至觉得这样挺好,各忙各的,相安无事。
那天傍晚,
江宛清正坐在窗下看一本江南风物的笔记。忽听得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紧接着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她合上书,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时,
她已经站在堂屋正中。暮色从她身后涌进来,她没有低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门口的人。
陈彦允穿着青色官袍,肩背挺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顿了一瞬。

“三爷回来了。”
他迈过门槛,声音低沉,带着疲惫,
“嗯。”

江宛清转头吩咐,

“阿云,打水来。”
阿云端着铜盆小跑出来。陈彦允净了面,换了件石青色的道袍,在桌边坐下。
江宛清也坐下了。
从前的原主总是站着布菜,等丈夫吃完才扒几口冷饭。她不打算这么做。
阿云端了饭菜上来,四菜一汤。
江宛清拿起公筷,替陈彦允夹了一筷子菜。

“灶上新学的方子,三爷尝尝。”
陈彦允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尚可。”

江宛清弯了弯嘴角,没有追问,自己也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
陈彦允忽然放下筷子,
“听说老太太要给三房抬姨娘,你挡了。”

江宛清也放下筷子,抬起眼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是。”
“为什么?”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不必加太多注解。他问了,她就答。

“老太太说三爷屋里缺个管事的,抬薛容来替我分担。”

“我说我身子不好,大夫说最忌心神不宁。这时候抬人进来,我怕照顾不周,委屈了薛容。”
陈彦允沉默了片刻。
“你身子如何了?”

江宛清微微一怔。这句话没有在她预判之内。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关心,也看不出敷衍。

“好多了。大夫说底子虚,慢慢养着就行。”
“嗯。”

陈彦允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饭,陈彦允起身去了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药方若是缺什么,让人到我书房里找管事的要。”
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阿云从旁边探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夫人,三爷这是在关心您呢!”

江宛清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心里清楚,那句话未必是关心,也许只是觉得妻子身体不好会带来麻烦。
她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之前读到的地方。

“阿云,去看着药炉子,该加第二煎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彦允每日都回来。这在从前是不曾有过的。
每天都是傍晚到,净面换衣,吃晚饭,
然后去书房,亥正左右回房。
作息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第四天晚上,
吃完饭的时候,陈彦允忽然开口。
“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他目光落在窗下的小炕桌上。
那本江南风物的笔记就放在那儿,封皮朝上,旁边压着一片枯黄的银杏叶。

“杂书。讲江南风物的,姑苏茶山、扬州园林那些。”
“嗯。”

“我记得你从前不爱看书。”

江宛清心里微微一跳,面上不显,只是笑了笑,

“从前身子不好,没精神。如今好一些了,找些有趣的事做。”
“有趣的事。”

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你觉得看书有趣?”


“分看什么书。四书五经自然无趣,但这种写风土人情的,读来像自己也去了一趟似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带着一点笑意。她的余光注意到,陈彦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息,比平时都要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书房里有些地理志,你若想看,让阿云去取。”

说完便转身走了。
阿云从里间探出头来,看着陈彦允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头看向江宛清,嘴巴张了又合。

“想说什么就说。”
“夫人,”

“三爷这几天日日都回来,还问您看什么书,还说要给您地理志……”

“ 您说,三爷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江宛清端起茶盏,遮住嘴角的弧度,

“是不是闲得慌?”
“夫人”

阿云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