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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的瞬间,
江宛清只觉得鼻腔里涌进一股刺鼻的檀香味。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清纱罗帐。
脑袋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无数陌生的记忆画面走马灯似的闪过,不对,不是陌生,是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
她,或者说现在的江宛清,用了整整半盏茶的工夫才理清楚自己的处境。
良陈美锦这本书她看过不止一遍,陈彦允那个阴沉寡言的内阁首辅,还有他那位在番外里寥寥数笔带过的原配夫人江宛清。
原著里这个角色出场没多久就病死了,连个完整的结局都没捞着,不过是男主角人生履历上一笔带过的注脚。
可现在她成了这个注脚。
江宛清缓缓坐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颧骨微微凸起,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算不上多美,但胜在骨相清雅,若是养好了气色,倒也不至于像书里写的那样黯淡无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细瘦的手腕,腕骨硌手,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原主是被活活熬死的。
丈夫冷漠,婆母挑剔,偌大的侯府里没一个人把她当回事,日复一日的委屈和郁结,硬生生熬成了药罐子。
既然她来了,这日子就不能再这么过下去。
外间守夜的丫鬟听到动静,披着衣裳进来,烛光下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那丫鬟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夫人,可是又心口疼了?奴婢去请大夫。”

江宛清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丫鬟身上,从记忆里翻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阿云。
从江家跟着她陪嫁过来的,也是整个侯府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原主最后那段日子,阖府上下都当她是个透明人,只有这个小丫鬟寸步不离地守着。

“阿云,”

“明日去请个平安脉的大夫来,不必惊动府里。”
阿云愣了愣,大约是觉得自家夫人今日说话的语气与往常不同,
少了那股子怯懦和小心翼翼。
阿云应了一声,又试探着问,
“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就是觉得,该好好把身子养一养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阿云却不知为何眼眶一红,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出去倒茶。
江宛清望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在心里把书里的时间线捋了一遍,陈彦允如今还在翰林院做编修,尚未入阁,与原配的关系也是不冷不热。
按原著剧情,原主会在大半年后的冬天香消玉殒,给后来的女主让路。
大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她做好多事情了。
江宛清闭上眼睛,
她好歹也是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勾心斗角或许算不上顶尖,但总不至于连个活命的机会都抓不住。
陈彦允喜不喜欢她无所谓,她也不需要他喜欢,她只需要在这座侯府里稳稳当当地活下去。
第二日一早,
阿云果然悄无声息地请来了大夫。
江宛清隔着帐子伸出手腕,大夫诊了半晌,又看了舌苔,最后斟酌着写了一张方子。
阿云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夫人这身子……”


“底子虚了,慢慢养就是。”
江宛清倒不慌张,原主的问题说白了就是营养不良加长期情绪压抑,调理需要时间,但并非不治之症。她把方子递给阿云,

“照着抓药,一日两剂,不要断了。”
阿云咬着嘴唇点头,转身要走,
江宛清又叫住她,

“再去弄几本医书来,简单些的,讲膳食调养的就好。”
阿云怔怔地看着她,大约是觉得自家夫人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
江宛清也不解释,只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笃定,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阿云的鼻子又酸了,使劲眨了眨眼,脚步轻快地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
江宛清把时间分成了三份。
白天读医书,研究药膳和养生的门道,
傍晚在院子里走动,循序渐进地恢复体力,
入夜后便在灯下梳理原主的记忆,把侯府里的人际关系一条条理清楚。
她发现原主最大的问题不是身子弱,而是太把自己当成这座府邸的客人了,
处处退让,事事隐忍,把所有人的脸色都看遍了,唯独忘了自己才是正经娶进来的三房嫡妻。
这日午后,
江宛清正在小厨房里看着药炉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传来一个婆子不咸不淡的声音,
“三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那婆子的语气说不上不敬,但也绝对谈不上恭敬,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差事。
江宛清记得她,陈老太太身边的李嬷嬷,在府里算得上有些脸面的下人。
原主从前每次被叫去正房都是战战兢兢的,仿佛做了错事一般。
江宛清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衣襟,面上神情平静如水。
她看了一眼阿云,阿云立刻会意,把药炉上的火掩了小半,又拿了件披风来给她系上。
路过李嬷嬷身边的时候,江宛清脚步微顿,目光淡淡地从她脸上掠过,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却让李嬷嬷莫名其妙地缩了缩脖子。
正房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陈老太太歪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半阖着眼睛。
下首坐着二房的太太秦氏,正陪着陈老夫人说话,见江宛清进来,眼皮子抬了抬,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另外还有几个管事的媳妇婆子垂手站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沉闷的熏香味。
江宛清上前行礼,动作不疾不徐,姿态是从容的。她的目光从陈老夫人面上扫过,又落到秦氏身上,最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陈老夫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宛清来了。”

“你身子不好,原不该劳动你,只是有些事,还是要知会你一声。”

她顿了顿,捻佛珠的手没停,
“老三屋里如今缺个管事的,我瞧着薛容那丫头不错,规矩也学了好几年了,打算抬了她做姨娘,也好替你分担分担。”

这话说得是替江宛清着想,实际上连商量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就是通知。
薛容是陈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模样周正,性子也算稳重,抬进三房做姨娘,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陈老夫人往儿子房里放人,
说是分担,不如说是安插眼线。
江宛清记得原著里这段剧情。原主当时虽然心里不情愿,却也不敢驳陈老太太的面子,红着眼眶应了下来。
后来薛容果然被抬进了三房,虽说没有兴风作浪,但原主心里始终扎着这根刺,日子愈发难过。
这段剧情本就是为原主的悲剧推波助澜的一笔,书里不过寥寥数语带过,此刻落在江宛清身上,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被人摆布的滋味。
但她不是原主。

“老夫人,”

“媳妇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