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戛然而止的瞬间,整栋老旧居民楼陷入一种窒息般的死寂。
潮湿阴冷的空气仿佛凝固,连窗外连绵不断的冷雨都变得模糊遥远。楼道里老旧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昏黄灯光剧烈闪烁,明暗交错间,墙壁上两人的影子被拉扯得扭曲畸形。
四楼走廊阴暗狭长,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暗红冰冷的砖面。潮湿水渍顺着墙缝蜿蜒流淌,在昏暗灯光下像一道道凝固的暗色血痕。
走廊尽头,那道女人黑影静静伫立。
黑发低垂,遮挡整张面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款碎花睡衣,双肩单薄僵硬,一动不动,没有呼吸起伏,没有活人温度。
她只是安静站在黑暗里,垂首,注视着楼梯口的两个人。
没有动作,没有声响,却带来铺天盖地的阴冷压迫感。
“不要直视她的眼睛。”
宋望津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擦过季栖珩耳廓,冷淡又清晰。他脚步没有停顿,黑色风衣扫过潮湿台阶,径直迈入四楼走廊,散漫的语气里藏着警告,“四楼亡灵,执念最重,最擅长放大活人心里的愧疚。”
季栖珩下意识收回视线,长睫落下,遮住眼底冷静的审视。
他清楚,归墟渡口所有副本,从没有纯粹害人的鬼怪。
鬼怪是执念,死人是遗憾,副本是人心里藏不住的恶。
两人并肩踏上四楼地面,鞋底踩过积水,发出轻微的水声。
就在这一刻,走廊右侧三间住户房门,几乎同时发出沉闷的木头摩擦声。
吱呀——
三道门缝,缓缓向内敞开。
昏暗的门缝里,分别露出三只死寂浑浊的眼睛,无声凝视外来闯入者。
阴冷、麻木、毫无生气。
季栖珩指尖轻轻扣紧钢笔,脊背挺直,清冷眉眼不动声色扫过三间房门。
“除我们以外,另外三名玩家,在这一层。”
他语气平静,精准判断。
宋望津淡淡颔首:“来了。”
话音落下,最靠近楼梯口的401房门彻底推开。
一名身形单薄、眉眼温顺的少年小心翼翼走出来,少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苍白,眼下乌青很重,穿着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浑身克制不住发抖。
他看见走廊里的两人,先是一惊,随即飞快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你、你们好……我叫温予白。”
温予白说完,紧张地缩在门框边,不敢抬头看人,一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模样。
紧随其后,403房门缓慢打开。
一名穿着黑色短夹克、眉眼锋利桀骜的年轻男人倚靠在门边,单手插兜,下颌线紧绷,眼神冷漠疏离,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野性戾气。他目光直白扫过季栖珩、扫过宋望津,最后冷淡落在胆怯的温予白身上,薄唇轻嗤一声。
“没用的共情废物。”
男人声音冷硬直白,毫不掩饰轻蔑。
他抬眸,坦荡自报姓名:“陆砚野。”
走廊最深处,405房门最后拉开。
一名穿着米色针织长裙的女人缓步走出,女人样貌温婉柔和,眉眼恬静,气质干净知性,看上去像普通温柔的都市白领。她手里攥着一枚银色十字架项链,指尖反复摩挲,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恐慌。
她礼貌浅浅一笑,声音轻柔:“我叫苏枕晚。”
三名玩家,三种性格,三种截然不同的命格。
怯懦善良、暴戾自私、温柔伪装。
人性棋盘,在四楼阴暗走廊里,悄然铺开。
季栖珩目光淡淡扫过三人,大脑在几秒之内完成全部心理侧写、危险等级划分。
温予白,危险等级最低,精神防线脆弱,极易被幻境同化。
苏枕晚,危险等级中等,伪装温顺,戒备极强,隐藏底牌。
陆砚野,危险等级偏高,行事冲动狠戾,无道德底线。
三个陌生人,各怀心思,临时拼凑成一支荒诞又脆弱的临时队伍。
宋望津慵懒靠在冰凉墙面上,黑色风衣落上斑驳水渍,他漫不经心睨着面前三人,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新人两个,老手一个。”
他随口点评,语气凉薄:“存活率,百分之七。”
直白、残酷、毫不留情。
温予白身子一抖,脸色愈发惨白。
陆砚野挑眉,眼底燃起不服的戾气。
苏枕晚依旧温婉微笑,可指尖攥紧的十字架,暴露了她紧绷的神经。
走廊尽头,那名黑发女人依旧垂首静立。
死寂目光,穿透四个人类,直直落在宋望津身上。
像是看见了同类。
季栖珩敏锐捕捉到这诡异的对视,眉心微不可察蹙起。
“她在看你。”季栖珩低声开口。
“嗯。”宋望津坦然承认,语气无所谓,“怨灵偏爱罪孽重的人。”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重若千斤。
罪孽重。
在场所有人神色各异。
陆砚野挑眉打量宋望津,眼底多了几分探究。苏枕晚温柔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丝了然。只有懵懂的温予白,茫然无措,听不懂两人隐晦对话。
【系统副本播报:当前存活玩家,六人。】
【副本主线:追溯407灭门惨案。】
【隐藏任务:找出四楼住户隐藏罪孽。】
【注意:午夜零点,四楼住户将全部苏醒。】
机械提示音落下,走廊灯光猛地一暗。
四周瞬间陷入昏暗,仅有窗外冷雨折射进来微弱白光,勉强照亮冰冷走廊。
墙壁上,潮湿水渍缓缓蔓延,隐约在墙面渗出模糊血色字迹。
字迹扭曲潦草,反复只有一句话——
“不要相信四楼的人。”
字迹不断渗透、反复浮现,像是有人无数次绝望写下警告。
陆砚野走上前,指尖触碰墙面暗红水渍,指尖沾染淡淡腥甜。
“是人血?”他语气诧异。
“七年前残留的执念血痕。”宋望津淡淡解释,“不是真血,是亡灵最深的怨念具象化。”
他见过无数次这种景象。
旧楼、雨夜、血字、亡灵、循环。
一模一样,反复上演。
归墟渡口永远不会创造新的恐惧,它只是不断扒开人类早已掩埋的罪恶。
苏枕晚轻声开口,温柔嗓音打破沉寂:“我刚才在房间里看见一张全家福,一家三口,父母和小女孩,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七年前,雨夜。”
“死者一家。”季栖珩冷静接话,“407住户。”
他抬眼望向走廊最深处紧闭的407房门。
那扇房门漆黑暗沉,门缝里渗出阴冷白雾,死寂得令人心慌。
“惨案发生在这间房。”季栖珩条理清晰分析,“凶手深夜入室,灭门行凶,无目击者,无破案线索,成为悬案。亡灵滞留此地,重复死亡当夜,形成时间闭环。”
“循环触发条件是什么?”苏枕晚询问。
“谎言。”
宋望津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他抬眸,漆黑眼底倒映昏暗灯光,冷淡又破碎。
“这栋楼里,每一个住户,都对这一家三口撒过谎。漠视、旁观、隐瞒、冷漠,无形之中,所有人都是凶手。”
众人瞬间噤声。
人性的恶,从来不需要刀刃。
旁观即是加害,沉默即是罪孽。
阴冷的风顺着走廊穿堂而过,夹杂潮湿雨水,吹得人骨头发冷。
温予白小声颤抖提问:“那、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要去找线索吗?”
“分散行动。”陆砚野直白开口,语气强硬,“两两一组,分开搜查,节省时间。”
他下意识想要避开最弱的温予白,目光落在气场最强的宋望津身上。
可还没等他开口,宋望津已经侧身,不动不近,稳稳站在季栖珩身侧。
“我跟他一组。”
男人语气散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感。
没有商量,没有询问,直接敲定。
陆砚野动作一顿,脸色微沉。
苏枕晚眸光微动,温柔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心底悄然记下:高危变异玩家,主动绑定理智侧写师。绑定不是规则束缚,是他自愿。
温予白怯怯举手:“那、那我跟谁……”
“你跟我。”苏枕晚温柔开口,主动走到少年身侧,“我护着你。”
队伍自动拆分完毕。
季栖珩×宋望津、苏枕晚×温予白、陆砚野单人独行。
阴暗四楼,三条求生路线。
“切记。”宋望津目光扫过另外三人,语气冷淡提醒,“今晚不要回应敲门声,不要和住户对视,午夜之后,绝对不要抬头看向楼梯扶手。”
他刻意加重语气:“谁违反,谁死。”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笃、笃、笃。
清脆缓慢的敲门声,从407房门内部响起。
不是门外敲门,而是——有人被锁在房内,用力敲打门板。
狭小沉闷的敲击声,绝望、短促、无力。
像是年幼的小女孩,被困黑暗房间,拼命求救。
温予白浑身一颤,瞬间捂住耳朵,脸色惨白如纸。
走廊尽头,那名一直静止不动的黑发女人,缓缓、缓缓,抬起了头。
腐烂发白的下颌,空洞漆黑的眼窝,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死寂幽深的黑暗。
她裂开嘴角,露出一道诡异僵硬的笑容。
这一刻。
四楼,所有住户,全部醒了。
宋望津下意识侧身,悄无声息将季栖珩挡在自己身后半寸。
动作极轻,隐秘保护。
雨水敲打窗户,夜色愈发深沉。
旧楼循环,正式步入第二阶段。
有人困于往事,有人困于罪孽,有人,困于彼此。
季栖珩垂眸,看着身前黑色风衣的背影,看着男人冷白手腕上那条褪色银链。
心底那根柔软的弦,悄无声息,轻轻断了一根。
他忽然明白。
宋望津厌恶黑暗,不是天生冷漠。
他只是,永远被困在了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