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着。
漱芳斋里,小燕子把腿翘在紫薇的绣花桌上,手里抓着一把南瓜子,磕得咔咔响。天幕已经连着演了好些日子了,她也从一开始的“哇哇大叫”进化到了现在的“边吃边看边点评”,熟练得像个老戏迷。
“开了开了!”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紫薇你快看,今天演什么?”
紫薇放下绣绷,抬头望去。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清晰——一座不算阔绰的王府,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廊下挂着一只画眉鸟。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碗酸梅汤,正望着院子发呆。
那女子大约十八九岁,小腹微微隆起,显然有了身孕。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支碧玉簪子别着,颊边一对浅浅的梨涡,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崇祯朝·信王府】
【苏瑶,二十一世纪富家小姐,魂穿博尔济吉特·大玉儿,信王侧妃,年十九】
小燕子“嗷”一嗓子:“魂穿!又是魂穿!上次那个若曦是不是也是魂穿?”
紫薇想了想:“若曦是‘穿’,但好像不是魂魄穿到别人身上,是她整个人过去了。”
“那这个就是住到别人身体里了?”小燕子咂咂嘴,觉得有点瘆人,“那她原来的魂魄呢?那个真的大玉儿呢?”
天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画面里,苏瑶喝完了酸梅汤,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纯粹的喜悦,也不是纯粹的忧虑,而是一种“我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茫然。
乾清宫里,乾隆正批折子,太监禀报说天幕演到新人物了,他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微微皱了眉。
二十一世纪。那是他之后两百多年。
一个后世女子,穿到了前朝,给一个王爷当侧妃。
皇后也在看。她坐在坤宁宫的窗下,手里的团扇慢慢摇着,眼睛却没有离开天幕。身边的容嬷嬷低声嘀咕了一句“这穿来穿去的,成何体统”,皇后没有接话,只是在看到苏瑶那张略显茫然的脸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嘲讽,倒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信王府的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玄色的窄袖长袍,腰束革带,眉目清峻,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常年不太笑的人。他步伐很大,几步就走到廊下,侍女们纷纷低头行礼。
【信王朱由检,后来的明思宗崇祯皇帝,年二十九】
“崇祯皇帝!”小燕子差点从榻上蹦起来,“他是皇帝?那个明朝最后一个皇帝?”
紫薇轻声道:“他这个时候还不是。天启皇帝还在位,他是信王。”
小燕子“哦”了一声,又歪着头看:“长得还挺好看的嘛。就是看着有点凶,不爱笑。”
画面里,朱由检走到苏瑶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空碗,开口说了什么。天幕很贴心地配了字幕,像戏文底下那些白字一样清清楚楚:
“酸梅汤喝多了伤胃。”
苏瑶抬起头看他,弯了弯嘴角:“知道了,王爷。”
朱由检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半晌,忽然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背。他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覆着。
小燕子捂着心口倒吸一口气:“紫薇你看见没有!他摸她的手了!这个皇帝好温柔啊!”
紫薇被她喊得耳朵疼,但看着天幕上那只覆在苏瑶手背上的手,心里也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帝王对妃嫔的恩宠——那时候他还不是帝王。那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在意。
乾隆看到这一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旁边伺候的太监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喜怒。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暗了下去,又缓缓亮起。时间跳到了几个月后。
信王府后院,产房的门紧闭着。朱由检站在廊下,背脊挺得笔直,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正妃周氏站在一旁,端着一碗参汤,神色焦急地朝门里张望。
里面传来女子压抑的痛呼声。
小燕子手里的瓜子不磕了,整个人趴在窗台上,紧张得脸都皱了:“她在生了她在生了!怎么叫得那么惨!”
紫薇轻轻按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画面里传出来,嘹亮得刺耳。朱由检的肩膀猛地一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往前踉跄了半步。产婆抱着个红通通的襁褓出来,满脸堆笑:
“恭喜王爷,是个小公子!”
朱由检伸手去接,动作生硬得像在端一件易碎的瓷器。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拧成一团,哭声震天响。他低头看着那孩子,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慈燃。”
【长子朱慈燃。魂魄:明成祖朱棣】
乾清宫里,乾隆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个干净。
整个乾清宫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乾隆置若罔闻,他站在原地,仰头盯着天幕上那行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朱棣。
明成祖。永乐大帝。
修《永乐大典》、迁都北京、郑和下西洋、五征漠北的那位。
他的魂魄,投胎成了崇祯的长子。
“有意思。”乾隆低声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真有意思。”
皇后在坤宁宫看到了那行字,手里的团扇停了。容嬷嬷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皇后沉默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那孩子……生来就是个皇帝。”
容嬷嬷终于找回了声音:“可、可娘娘,他这辈子不是皇帝啊,他是崇祯的——”
“你不懂。”皇后打断了她,目光沉沉地盯着天幕上那个皱巴巴的婴儿,“一个人当过皇帝,他就会永远记得自己是皇帝。那孩子,不会安安分分当一辈子崇祯的儿子的。”
慈宁宫里,老佛爷正闭目养神,听见晴儿轻声念出“明成祖朱棣”四个字,猛地睁开了眼。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半晌,干枯的手指缓缓捻过佛珠。
“永乐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可是个狠角色。”
晴儿轻声道:“老佛爷,那孩子会记得上辈子的事吗?”
天幕仿佛听见了她的疑问,立刻在下方补了一行小字:
【所有魂穿者,均保留前世完整记忆】
晴儿倒吸一口气。
而漱芳斋里,小燕子根本不知道“朱棣”是谁,但她看紫薇的脸色,也知道这事不简单。她拽了拽紫薇的袖子:“紫薇,朱棣是谁啊?很厉害吗?”
紫薇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是……明朝的一位皇帝。很厉害。”
“那他不是当了皇帝吗?”小燕子挠头,“怎么又变成别人儿子了?”
紫薇不知道怎么解释“魂穿”这种事,便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天幕上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他正睁着眼睛,漆黑清亮,完全没有新生儿的茫然,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在看这个世界。像一个帝王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画面转到了产房里。苏瑶生产后昏睡了大半天,醒来时孩子已经被奶娘抱走。等她第一次把朱慈燃抱在怀里,对上一双漆黑清亮的眼睛时,她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的目光,不是一个婴儿该有的。
苏瑶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把孩子摔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婴儿没有哭。
他看着苏瑶,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新生儿无意识的表情——那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帝王、一个在权力巅峰站了一辈子的人,在面对荒谬命运时露出的、无可奈何的苦笑。
他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天幕给出了特写,唇瓣开合,清清楚楚。
“是朕。”
小燕子“啊”了一声:“他说什么?什么叫‘是朕’?他不是刚生出来吗?就会说话了?”
紫薇没有回答。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永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漱芳斋门口,仰头看着天幕,神色凝重。尔康站在他旁边,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萧剑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天幕,又看了一眼永琪和尔康的脸色,轻轻吹了声口哨。
“有意思。”他说,“刚生下来就会自称‘朕’的孩子,我还是头一回见。”
长春宫里,乾隆忽然开口问身边的太监:“朱慈燃后来怎么样了?那个孩子,他后来怎么样了?”
太监哪里知道,只能支支吾吾地说天幕还没演到。乾隆便没有再问,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朱笔,却半天没有落在折子上。
他在想一件事:朱棣这辈子,还会造反吗?
天幕上,那行小字还悬在那里,像一道还没落下的判词:
【朱慈燃。长子。魂穿:明成祖朱棣】
而画面的最后,是苏瑶抱着那个婴儿,两个人对视着——一个茫然的现代灵魂,一个蛰伏的帝王魂魄。
窗外,天幕的光落在信王府的石榴树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