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沉寂未消,云情礼区分功罪、以善恶界定禁术处置尺度的方略尚悬于案前。容锦亭抬眸,一声浅冷的轻笑漫开,话语掷地有声,直接戳破中庸方略内里最大的隐患。
“云先生一心想要区分善恶,认定只要重生之人一心为国、造福万民、不祸乱社稷,便可宽宥施术之举。可云先生是否想过,人世大势从不会因为施术者本心良善便停下追逐机缘的念头。
难道开了善人逆天改命的先例,天下世人便会断绝逆天改命的念想?世间百姓、士子官吏,看见贤良之人借禁术重活一世,手握两世阅历,为国建功立业,获得朝野认可、万民称颂,天下人心只会生出无尽期盼,绝不会安分守命。”
他徐徐抛出一连串推演,以历代文臣先贤为例,逐层铺开大势走向,殿内气氛骤然凝重。
“上古文圣孔子,毕生奔走列国,一心想要匡正礼乐、安定天下,心怀天下苍生,乃是千古公认的大善人。若朝堂定下规制,认可为国利民的贤士可以逆天重生,世人便会生出念想:孔子大贤,若是得以重生,必然能重整礼乐,安定天下文脉。
一旦孔子借禁术重生,被朝廷重用,天下寒门士子、忠直官员都会生出奢望。人人都会看见,李白胸怀山河抱负、柳宗元心系黔首疾苦、苏轼心怀家国、刘禹锡坚守正道,一众心怀壮志、胸有抱负的文人贤臣,皆有济世安民之心。
世人便会纷纷期盼,这些先贤尽数逆天重生,重回世间施展抱负。草原牧民盼望良将重生守护草场,西南番汉村寨期盼贤吏重生安定族群,中原耕农期盼贤臣重生轻赋安民。人人都渴求心中认可的贤能之人重启人生,借术法扭转命运缺憾。”
容锦亭目光沉沉,看向云情礼与太后黎初珑:
“诸位不妨细细思量这般景象。天道时序本有定数,兴衰起落、生死轮回、时代治乱,自有运转脉络。文圣、诗贤、名臣本有既定归途,一代代人循着时代轨迹起落,文脉传承、社稷更迭依靠一代代人接续耕耘。
倘若大能之士能够反复重生,世间无数英才便可不断借禁术重返人间。一代人未尽的抱负,能够依靠重生不断延续;当世难以达成的理想,可以依托重生机缘反复尝试。民间会源源不断涌现求取禁术、谋求先贤重生的诉求。草原开荒可以暂时缓解牧民饥荒,崖州引种良种可以短暂充盈粮仓,可山河时序的根基一旦松动,没有任何民生安抚之策能够弥补崩塌的代价。
齐诡施救元湘薇,功绩昭然,西南一众方略惠及万千山野百姓,元湘薇施政安民确有大功。可功过归功过,时序归时序。哪怕受术者功业盖世、福泽万民,只要留下一条‘大善人可逆天改命’的通道,先例一旦彻底敞开,人间众生的执念便会源源不断冲击天道界限。
先贤接连重生、豪杰往复归来,世间气运流转彻底失衡,世代更迭的规律彻底崩坏,王朝迭代、民生兴衰的固有时序,终究会轰然崩塌。”
云情礼原本自持法度可区分善恶、划定边界,听完这一番推演,神色慢慢沉落,一时无从辩驳。他原先只着眼元湘薇一人的功业仁心,却未曾推演先贤重生席卷天下之后的连锁乱象。
黎初珑端坐上位,指尖缓缓收拢,心底诸多设想不敢继续深想。历朝历代名士名臣,各有时代际遇,起落悲欢本是山河运转的常态。若是允许心怀家国的贤良之人借禁术重生,世间将再无岁月更迭的分寸,无数人执念不休,争相谋求逆天改命,南疆农耕垦田的水土失衡、北疆草原草场退化的隐患,相较之下不过一隅小事。
殿内三方终于达成一层共识:施术救人的初心善恶、受术者治理社稷的功绩厚薄,都无法抵消开启先例带来的滔天隐患。不论受术者如何造福苍生、安定四方,只要放开逆天改命的口子,天地时序的秩序必然走向崩坏。
北疆草原生计、崖州耕植粮种、西南番汉治理、万古禁术时序规制,四桩国策相互映照,底层逻辑一脉相通。山川土地有天然承载边界,人世轮回有既定运转法度。应急之策不可化作长久惯例,济世之功不能撼动天地底线。
元湘薇车马即将入京,朝堂所有矛盾尽数汇聚。西南治理新政的推行尺度、崖州农耕地力管护条例、北疆草原农牧平衡方略、齐诡禁术的处置定论,全部摆在眼前。元湘薇身负重生机缘,既是安抚南疆万民的肱骨之臣,亦是触碰天道时序底线的特殊之人,一场朝野上下难以调和的朝堂对弈,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