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锦亭神色凝重,直指地方自主整改潜藏的民生隐患,此番顾虑无关官吏惩戒尺度、卷宗流转繁简,而是落脚底层百姓的申诉权与世道安稳,直言属地自查自惩的模式,会从根源挤压民间陈情通道,民怨长久淤积,终将酿成不可挽回的基层动乱。
州县官吏履职疏漏,受害之人永远是乡野农户、市井织坊、寻常百姓。钱粮核算偏差令农户无端多缴赋税,织造备案拖沓致使匠人长久无法营生,徭役调度失衡逼迫乡民承担过重劳役,各类小微过失虽不属贪腐重罪,却实打实侵夺平民生计。
倘若允许本地官府自行核查、自行处置自身官吏过错,百姓蒙受损失之后,所有申诉、陈情、求偿诉求,最终裁决权依旧握在同一套州县官吏手中,受害民众从一开始便处于全然弱势的境地。一地官属上下共事,荣辱绑定,官吏犯错,上官第一要务是抹平本地治政污点,而非全然体恤百姓损失。
一旦乡民、匠人上门陈情追责,州县官吏自有百般推诿压制之法:或是以文书流程未完备为由无限拖延,或是刻意淡化官吏过错、只做轻浅训诫,对百姓遭受的钱粮损耗、生计延误置之不理;更有甚者直接斥责百姓寻衅滋事,封锁衙署陈情门路,截断底层百姓说理渠道。
百姓受了委屈,本地官府不肯秉公处置,又无其他可靠渠道向上申诉,心中怨气无处宣泄,日复一日层层积攒。一户农户的亏损无人弥补,十户织坊的困顿无人体恤,长久之下,一乡一县的民怨汇聚一处,从最初私下抱怨,慢慢发展为聚众围堵衙署、联名请愿,极端情形之下更会爆发乡间骚乱,动摇地方安稳根基。此等隐患,皆源于地方行政、监察权责合一,百姓申诉只能受制于本地官吏。
反观由直属中枢的巡按御史统一处置所有官吏过失,恰好从外部打通百姓越级陈情的通路,彻底避开地方官吏的层层阻拦。御史不受州县府道管辖,与属地官吏无利益牵绊、无人情纠葛,百姓不必再向犯错官吏的上官陈情,可直接携带账册、凭证前往御史行台递交状纸。
御史接手案件之后,会亲自下乡走访乡民、核验真实损耗,不受地方官说辞蒙蔽,依规判定官吏过失轻重之余,强制州县官府足额退还错收赋税、补偿匠人停工损失、重新公允分派徭役,从实处抚平百姓受损的生计。
独立监察体系,是底层百姓唯一不受本地官威压制的申诉出口。百姓有处说理、损失有人补偿,心中怨气自然即时消解,不会长期淤积滋生动乱。
地方自主整改纵然能简化政务流程、加快纠错速度,却以闭塞百姓申诉渠道、积压民间怨怼为代价。一时政务便利,换来长久基层隐患,得不偿失。想要兼顾法度公正与四方安稳,便不可将过失处置权限下放属地,唯有御史独立统管,方能上下通路畅通,民无沉冤,地方无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