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锦亭闻言微微嗤笑,眼底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沉冷,直言其规制思虑浅薄、未察市井人心之弊。
容锦亭直言,此策看似周全公允,实则想得太过简单,只看得见匠人受冤之微利,看不见朝堂理政、官府管控之巨耗。你只知官吏有专业盲区、或有误判,却不知一旦放开匠人申辩渠道,便是开启无休止争端的口子,最终拖累全境织造政务、耗空官府行政人力,得不偿失、贻患无穷。
天下凡间织坊,散落州县乡野、河谷村落,数以万千、数不胜数。市井人心本就各存偏私、逐利为先,趋利避害乃众生常态。但凡布匹被官府初检定为不合格、判定违制劣艺、予以扣押追责,无论匠人是否真的偷工减料、私改工艺、违禁用料,为保全自家生计、护住工坊基业、免去责罚惩处,必会无一例外百般申辩、刻意狡辩、罗列细碎举证、强词自证清白。
无人会自认有错,无人会甘心受罚。劣匠借申辩脱罪,庸匠借申辩拖延,良匠借申辩争利,久而久之,申诉不再是自证清白的通道,反倒成了规避惩处的捷径。
依你所言,每一例争议织品,皆要受理申辩、核验举证、复刻工序、比对样本,还要历经州府二次会审、中枢层层复核。天下织造量大面广,每日入市布匹何止千万,若区区一匹布的色差纹理、细微瑕疵,皆要官府全套流程落地处置,各州织造署需耗费数倍官吏人力,周旋于琐碎匠诉争端之中。
朝堂官吏员额有限、精力有限,本应专注于巡查私坊、核验新品制式、严控违禁原料、规整赋税税源、肃清市面劣艺、震慑暗中私织。可一旦申诉成风,大量行政人力被无端挤占、空耗在市井细碎争端里,本该落地的行业管控尽数搁置,本该严查的织造弊乱无暇顾及,朝堂治业之全力,尽数耗于民间口舌之争。
长此以往,全州、全境织造公务堆积如山、冗杂内耗不止。官府日日忙于接诉、复核、调停争端,疲于应对匠人各式琐碎诉求,根本无力统筹行业治理、规整织造风气、把控礼制底线、肃清地下私织。
市井匠人见申诉无门槛、争端可拖延、违规可辩驳,必会人人效仿、户户跟风。小瑕疵必诉、小处罚必争、小判定必辩,讼争泛滥、公务壅塞,官府政令拖沓松弛,织造管控效率断崖下滑,原本井然有序的织业规制,终将被无数民间私诉彻底拖垮、搅乱。
所谓三重制衡、公允便民,看似仁政恤民,实则开冗弊、耗公力、乱秩序,看似补一时偏颇,实则酿长久难治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