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夜色浸满整座圣夫人府。
连日朝堂激烈辩驳、往复权衡、字字拉锯,早已耗尽元湘薇一身心神。她自皇宫归来,一身朝服尚未褪尽,眉眼间尽是挥之不去的倦怠,背脊微僵,步履轻缓,连日紧绷的思绪终于在自家府邸的静谧里缓缓松弛下来。
廊下灯火温软,映得庭院寂寂。
贴身丫鬟春桃、冬叶早早候在内殿,见她归来,连忙上前躬身伺候,接过她的朝笏、外袍,动作轻细妥帖。殿内早已备好了温热浴汤,水汽氤氲,暖香浅浅,驱散一身朝堂尘寒与紧绷戾气。
二人小心翼翼伺候元湘薇沐浴梳洗,待她换上柔软素雅的素色寝衣,扶她斜倚在软榻之上,一双双纤细巧手轻轻落在她紧绷许久的肩颈、腰背,缓缓按揉舒缓连日积攒的酸胀疲惫。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轻柔的揉按声响与浅浅水汽流动。
冬叶心思细腻,斟酌许久,才轻声细语开口,带着几分由衷感慨:“夫人,这几日朝野上下人人都看得分明。如今满朝文武、宫中上下,皆道容大人气度格局、心性担当,处处稳妥厚重、堪配天地。人人都说,比起从前的云先生,容大人才是真正与您并肩、最为相配之人。”
春桃也跟着轻轻点头,柔声附和:“是啊夫人,容大人权倾朝野、沉稳护世,无论眼界胸襟、社稷担当,皆是顶尖之人。世人皆言,唯有容大人这般人物,才衬得上您的身份、心性与格局。”
丫鬟言语轻柔,皆是世间最真切、最普遍的世人评价。
世人皆看得到,容锦亭位高权重、稳压朝野,是大曜王朝的擎天梁柱;元湘薇身居圣夫人之尊,智计卓绝、辅政安朝,二人并肩而立,便是天下最耀眼、最登对的一双人。
可听闻这番话,斜倚软榻的元湘薇却未曾有半分欣喜,只眉眼轻垂,眸底盛满沉沉倦意,淡得近乎荒芜。
她静静听着,许久,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轻柔,带着历尽千帆后的淡然与落寞,字字皆是心底最深的剖白。
“我当年,也是这般以为的。”
语气极轻,似叹息,似追忆,似回望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梦。
“年少之时,我满心执念,一心想走到容锦亭身侧。那时我年少气盛、心性倔强,总想证明自己,总想凭一己智谋、一身本事,堂堂正正站在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不输分毫、不负相遇。”
那时的元湘薇,争输赢、争匹配、争认可、争一个得偿所愿。
她想让天下人看见,她配得上他,配得上这世间最高的位置,配得上与他共掌山河、同览天下。她拼命筹谋、竭力前行,步步为营、步步登顶,只为奔赴年少心底那一场滚烫执念。
“后来,我真的得偿所愿了。”
元湘薇微微阖眼,睫毛轻颤,掩去眸底万千情绪。
“我站到了他身侧,得了世人艳羡的尊荣,得了朝野臣服的敬重,得了万众瞩目、天下认可。所有人都说我们天造地设、君臣相宜、盛世无双。”
可真正走到顶峰,真正得尽所愿,她才恍然发觉,年少拼命追逐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归宿。
漫长岁月沉浮、朝堂博弈、宿命拉扯、因果纠缠,早已磨平她年少的争强好胜,改写了她全部的心性与期许。
她轻声吐息,语气倦怠而通透,褪去所有朝堂锋芒,只剩最纯粹、最平静的本心。
“可如今心境早已不同。我早已不想再得偿所愿,不想再争并肩、争匹配、争世人称颂。”
“如今我留在容锦亭身侧,不为荣华、不为尊位、不为盛名、不为天下艳羡。”
她抬眸,望着窗前朦胧夜色,字字轻缓,却无比坚定。
“我如今所求,从来不是万众瞩目,不是天下认可,不是盛世并肩的风光。我只想安稳留在此处,一一厘清过往纠葛,一寸一寸,偿还所有前世今生的因果亏欠。”
世人看见的,是她与容锦亭的强强相配、盛世荣光、权位无双。
无人看见的,是她背负的轮回宿命、过往亏欠、层层因果、万般牵绊。
世人追逐的巅峰,于她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所谓圣夫人的尊荣,所谓朝野并肩的盛名,所谓天下称颂的般配,通通不是她心底安宁。
她余生唯一所求,不过是了结夙缘,还清因果,心安无憾。
春桃与冬叶闻言,一时默然,不敢再言语,只轻轻替她按着肩背,眼底满是心疼。
殿内灯火温柔,却照不亮她眼底深藏的荒芜与释然。
万丈繁华,满堂盛名,举世匹配,终究不是元湘薇的归途。
她留在最高处,不为风光,只为还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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