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锦亭端坐议事高台,手中轻捻礼法卷宗,秉持天道定数与人伦纲常,条理清晰地陈说心中定见,字字笃定,不容置喙:
天地循环自有姻缘定数,官府设官媒、宗族牵红线、乡邻做撮合,人间渠道四通八达,从来不存在人力礼法全然无解、永世不得婚配的绝境。凡男女蹉跎岁月、终身独居,看似前路断绝、良缘难寻,究其根源,从来不是外界境遇锁死通路,而是自身执念深重、不肯顺从天命本分,亲手推开所有相逢机缘。
所谓不肯认命,首在挑剔苛求,拒纳寻常姻缘。凡人姻缘本无完美无瑕之相,家世、容貌、性情必有长短缺憾,天命所赐缘分,多是平淡相守、共渡清贫的寻常归宿。可许多人心气高傲,不肯接纳自身命数,一味苛求富贵佳偶、知心完人,但凡上门说亲之人稍有不合心意,便一口回绝,丝毫不愿相处磨合。官媒数次登门、长辈多方奔走,尽数被自身挑剔之心挡在门外,适龄年岁白白蹉跎,待到年华逝去,再无说亲之人,便自怨身处婚配绝境,实则是不认平凡天命,自断前路。
所谓不肯认命,次在畏苦避责,抗拒婚姻本分。婚配从来伴随生计操劳、夫妻磨合、奉亲育子重重磨砺,这本是天命赋予凡人的红尘修行。不少人看清婚姻辛苦,贪恋独居无拘无束的清净,从心底抗拒承担家庭责任。宗族长辈苦心劝导婚配,只觉是枷锁束缚;乡邻热心撮合姻缘,总找借口推脱回避。并非世间无人愿与之相守,而是自身不愿接纳天命安排的磨砺,主动舍弃一切成婚可能,到头来独身度日,反倒归咎于世道不给姻缘,实则是不肯认命、畏惧修行之苦。
所谓不肯认命,三在封闭自守,隔绝人际机缘。姻缘从来不会凭空降临,需走出家门、往来宗族乡邻,方能结识同龄之人。有人固守小院闭门度日,不参与宗族宴席、乡中集会,不愿与人相交相识,常年独来独往,主动隔绝所有能遇见良缘的场合。官媒纵使有心撮合,无往来相识的根基也难以说合,并非世间无匹配之人,而是自身封闭心性,不愿顺从姻缘相逢的天命规律,硬生生造就看似无路的假象。
纵观乡野万民,贫寒之人可结贫贱相守之缘,身有微疾者能遇同命相怜之人,丧夫归乡、身世普通的女子亦有忠厚农户接纳,官府官媒常年抚恤孤男寡女,宗族长辈主动为晚辈奔走,世道始终敞开婚配坦途。一切看似无解的姻缘困局,皆由人心不认天命、执念自困而生。
宗族教化之本,便是点醒世人破除偏执,放下挑剔、畏苦、封闭三类执念,坦然接纳天命赐予的寻常姻缘,顺从人伦本分。人心肯安分认命,眼前自有万千良缘,世间本无婚配绝境,路断从来只在不肯顺从天命的人心。
元湘薇静立一侧,待其长篇论理落定,眉间漫开一层悲悯,躬身一礼,言语温润却句句直面人间真实困厄,一一辩驳单一归罪人心的偏颇之论:
大人将天下所有独身晚婚之事,尽数归为人心挑剔、畏苦、自闭,全然忽略凡尘之中,有许多客观桎梏,纵使人心中无半分抗拒婚配的执念,放下所有心气、甘愿承受婚姻劳苦,依旧难以踏足姻缘之路,这般困境,绝非单凭转念认命便能化解。
先论贫寒绝境,并非人心挑剔,而是生存根基彻底崩塌。不少山野寒门子弟,家中无半亩薄田,父母常年缠绵病榻,日日需汤药续命,家中所有积蓄尽数耗于医药,三餐尚且难以为继。官媒虽有心撮合,可婚嫁所需聘礼、居所、置办酒席的开销,是寻常农户数十年劳作方能积攒的身家,并非简朴成婚便可一笔勾销。纵使男子甘愿娶一无所有、粗布荆钗的女子,女方宗族也断无可能将家中女儿托付三餐不继、无力养家之人。此人心中无半分苛求完美的念头,不惧婚后清贫操劳,却受困于生存绝境,任凭如何安分认命,也无力跨过婚嫁的现实门槛,此乃人力难以顷刻消解的困局,非执念自困。
再论骨肉赡养死局,取舍之间无两全之法。世间诸多女子,家中父兄早亡,父母年迈失能,膝下尚有年幼弟妹尚不能自立,全家衣食、医药、劳作全系她一人支撑。若应允婚配,出嫁之后需随夫家操持家事,无力再日日归乡照料至亲,家中老弱幼童便无人供养,最终只能落得冻饿、无人送终的下场。她心中期盼有人共担风雨,不惧夫妻磨合、育儿辛劳,可婚嫁与至亲性命只能二选一,无论心中如何顺从天命,都无法同时兼顾血脉亲情与姻缘相守。宗族乡邻纵使有心撮合,也无法替她扛起全家生存重担,这般困境,礼法劝导、官媒奔走皆无根本解法,绝非自身畏苦避责。
而后论身心创伤之困,伤痛刻入心神,非一时释怀便能如常。有些女子早年遭逢祸难,身心遭受重创,谈及男女相伴、居家相守便惊惧心悸,夜夜梦魇难安。她不曾闭门隔绝人际,宗族宴席、乡邻集会皆按时赴往,待人温和良善,亦不苛求佳偶富贵,只是根深蒂固的伤痛难以平复,强行婚配只会日日活在恐惧煎熬之中,夫妻之间永无平和相守之日。此辈之人从未主动推开良缘,只是自身心神难承婚姻相伴的日常,纵使一心认命,深埋多年的创伤也无法靠几句教化之言顷刻愈合,更非刻意封闭自守、隔绝机缘。
大人所言贫贱相守、残病相怜之人,皆是尚有立身之本、无至亲性命相缚的寻常百姓,却未曾看见那些被灾荒、重病、骨肉枷锁牢牢困住的底层苍生。官府官媒、宗族长辈所能做的,仅有劝导撮合、减免些许赋税,却无法凭空生出田产钱财,无法替人赡养全家老弱,无法抹平刻入心神的终身伤痛。
人心执念确会蹉跎良缘,但世间确有无数无解绝境,根源不在心性,而在难以挣脱的俗世桎梏。若一味将所有独身之人斥为不肯认命,无视凡人万般身不由己的苦楚,教化便只剩苛责,全无体恤万民的仁心。
治世礼法,当分清执念自困与境遇所迫,不将婚配定为衡量人心善恶的唯一标尺。对因执念蹉跎姻缘之人,可劝导其放下心气、顺守人伦;对深陷生存、亲情、身心绝境、无力成婚之人,则应当包容其独身选择,同等给予宗族礼遇,体恤其无可奈何的苦楚,方才是兼顾天道人伦与苍生疾苦的治世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