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的对峙僵持许久,文武百官屏息而立,两方说辞各有支撑,新旧礼法之争难分高下。容锦亭望着依旧据理力争的元湘薇,缓了几分语气,不再强硬施压,而是从阖府长久安宁切入,道出心中权衡。
“圣夫人执着一胎一命,却未曾放眼整族长远安稳。家族安宁,本就重于一胎存亡。”
“此案婆媳本就积怨已久,平日里言语隔阂、心意相悖,宅中早已暗流涌动。倘若强行留下腹中孩儿,将孩童诞育落地,二人本就深重的嫌隙,只会因抚育子嗣、资源偏爱、名分高低各类琐事不断激化。往后日日同处一宅,争吵不休,彼此处处针锋相对,内宅无一日清净。”
“婆媳争端牵动全府,晚辈站队、仆从离间、旁支议论,阖门上下都要被裹挟进无休止的内耗之中。族人无心耕读营生,内宅日日鸡犬不宁,小小家事演变成撼动宗族和气的祸乱源头。婆母身为掌家尊长,提前决断除去此胎,手段看似冷酷无情,实则是预先根除日后绵延数十年的宅内纷争,以一时割舍,换取全族老少长久太平,是实打实顾全宗族大局的考量。”
他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元湘薇闻言,唇瓣骤然一滞,方才满腔辩驳尽数卡在喉间。容锦亭口中婆媳因子嗣滋生无尽内耗、满宅永无宁日的光景,骤然勾连起她尘封心底、上一世远嫁郢国为妃的沉痛过往。
昔年她远赴郢国和亲,身处异国深宫,王后与侧妃本就心生芥蒂,偏偏侧妃诞下皇子,王位、恩宠、后宫权柄尽数牵扯其中。二人以孩儿为筹码相互倾轧,后宫常年暗流汹涌,构陷、谗言、拉扯从未断绝,王公皇子各自分派,朝堂后宫纠缠一处,整整数十年,郢国王室内耗不止,民生、边防皆受拖累。她身居其中,亲眼见证一条新生命的降生,非但没能缓和女子间的隔阂,反倒成为无休止争斗的导火索,无数宫人、宗室、百姓无端受累。
那段深宫煎熬岁月刻入魂魄,此刻容锦亭一席话,精准戳中她亲身经历过的伤痛现实。她心中清楚,若婆媳本就水火不容,孩儿降生确实难以化解仇怨,只会徒增无尽纷争,牵连全族。
方才一心怜悯孤弱妇人、无辜胎婴的心绪,渐渐被前世亲眼所见的王室内耗冲淡。她垂眸沉默片刻,脑海中交织着妇人丧子之痛与阖族永世不安两种苦楚,反复权衡过后,终于缓缓躬身,声音轻淡,带上几分历经沧桑的疲惫。
“容大人所言,臣懂了。上一世臣远嫁郢国,久居深宫,亲眼见过妃嫔因子嗣争端,搅得王室数十年不得安宁,牵连无数无辜之人。以一己骨肉滋生全族长久祸乱,其中苦楚,臣亲身领教过。”
“权衡一时幼命与阖门世代安稳,确有两难之处,大人顾全宗族大局的考量,臣认同。”
短短一句认同,消解了殿内紧绷的对峙气氛。元湘薇不再出言驳斥,不再执着于一味惩戒婆母、保全胎婴,二人持续许久的礼法争辩就此停下,不再相争。
阶下文武百官见状,心中了然,圣夫人是以自身前世惨痛经历,看透了宗族内耗的深重祸患,方才松口认可容锦亭顾全大局之论。紫宸殿这场关于尊长、妇幼、子嗣去留的大辩,就此暂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