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朝堂逐条厘定市井商事、户籍民生各类新规,从迁徙籍制、边关查验到乡铺交易、军功商事优待,一桩桩辩难拉锯耗尽心神,容锦亭身心俱疲。待朝议尽数落幕,他未回摄政殿,独自移步宫宇僻静的清和偏殿,寻一处临窗竹榻坐下,内侍奉上清茶,指尖搭着微凉瓷杯,难得松了紧绷整日的心神。
元湘薇紧随其后踏入殿内,褪去朝堂之上据理力争的锐利,神色柔和安静,静静立在一旁,不扰他休憩。
不多时,云情礼缓步走入偏殿,殿中只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四下静谧无百官喧嚣,正是闲谈的好时机。他目光扫过殿内二人,见眼下皆带着连日议政熬出的倦色,先开口宽慰,语气满是由衷期许:“如今大曜朝纲日渐清明,垦荒拓边有序,乡市民生规制逐步完善,四方少有纷争,天下蒸蒸日上,一派太平光景,皆是二位辅政之功。”
容锦亭闻言,只是微微垂首,疲惫地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茶杯边缘,半分说话的气力都无。
云情礼见状,笑着上前半步,直言心中看法:“容大人与圣夫人一文一柔,一守古法秩序,一推仁政变通,遇事彼此辩驳却又能各取所长、互补短板,这般搭档同心辅弼幼主,堪称治国安邦的完美搭档,朝中无人能及。”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略有几分松弛气息的容锦亭骤然缄默,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整个人怔怔发呆,久久不言。
他心中千头万绪翻涌不休。
外人只看见二人朝堂之上共理山河、制衡互补,只道是契合无间的辅政搭档,唯有他自己清楚,二人治道根基本就截然相悖。今日商事诸多条令虽折中定下章程,可往后户籍、刑律、生育礼制、流民管控等无数大政,二人依旧会持续对峙拉扯。
他固守礼法阶序、朝廷集权,事事忌惮放宽管束滋生祸乱;元湘薇心向宽柔仁政,一心为底层百姓松绑减负。无数政见分歧横亘二人之间,看似每次都能寻得折中法子,可内里从未真正同心。
更何况他心底藏着一桩无人知晓的隐忧——元湘薇始终苦苦等候齐诡归来,她一身治国抱负,从不是为长久与自己共治天下。一旦时局走到穷途末路,齐诡现世,元湘薇便会全然抽身,将这万里江山的重担尽数交付齐诡,到那时,这所谓完美搭档,不过只是一段短暂的朝堂过客。
云情礼见他长久沉默失神,也识趣不再多言,安静立于一旁,不再打扰他沉思。
元湘薇亦察觉到容锦亭骤然沉郁的神色,知晓他心中必有万千思虑,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安静立在侧方,任由偏殿茶香裹着满室沉寂,伴着发呆不语的容锦亭,消磨这片刻难得的闲暇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