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时轮耕之制经群臣合议、刚柔折中,终于纲本归一、细则因地制宜,不再偏执两极。容锦亭审度全局,认可百官中道之策,不再强执中原刻板时序,亦令西南山地不至困于死规、民生得安、国法得守。朝堂连日相持的垦荒税赋、禁垦边界、轮耕时序三大争端,尽数落定、趋于平稳。
可西南山地积弊深重,尚有一桩隐匿数十年、游离于官册之外的山野沉疴,悬而未决。大政既定,余弊当清,容锦亭目光沉定,再提最后一桩治理要务,欲彻底规整西南田制、肃清山野积弊。
他正视朝堂,声线沉稳肃正,持法度公论而言:“西南喀斯特山深林密、溶洞纵横,乡民常年于深山险坳、岩壁缝隙、隐秘山洞之间私辟小田、暗垦薄地,历来不入官册、不登地籍、不输赋税。此等乡野私辟隐田、山洞隐田,遍地散落、无从统计、无人管束。如今西南垦荒新政已定、地籍清查已成常制,所有坡田理当归规入册、尽归朝廷管控。臣以为,山野一切私辟隐田、洞田,应当尽数清查、逐一核验、登记注销,彻底杜绝民间私垦隐匿之弊,令西南寸土皆归国法管束、无一处游离纲外。”
在容锦亭的治政逻辑之中,有土必归册,有田必归官。
王朝疆土,寸土有籍、亩亩可稽,绝无国法之外的私地、官册之外的私田。过往山野隐田丛生,皆是旧制松弛、吏治疏漏所致。如今新规齐备、官吏巡山、地籍更新、税制严明,若仍放任大量隐田、洞田游离在外,便是给私垦滥伐、豪强兼并、逃税漏赋、无序开荒留下最后的漏洞。
隐田不清,则地籍不实;地籍不实,则税制不稳;税制不稳,则秩序终有裂隙。
他立意肃清山野私弊,将所有暗田私地尽数纳入朝廷规制:不合开垦条件的危坡洞田,一律取缔退耕、封山护土;合于新规缓坡条件的私田,一律清丈入册、依规完税。自此西南无隐地、无私垦,彻底根治山野无序积弊,让山河治理干干净净、条条有据、代代有序。
此言一出,朝堂气氛再度微凝。众臣皆知,这最后一桩隐田之议,又是法度底线与底层生路的终极对撞。
元湘薇听罢,即刻出列躬身,神色悲悯却立场坚定,从容辩驳,力保山野小民最后的活命根基。
“容大人肃清地籍、规整田制、杜绝隐匿私弊,是为朝堂法度清明、为后世治理无弊,臣全然明白。”元湘薇语气恳切,字字体恤底层绝境,“然则西南喀斯特山野隐田、洞田,与寻常私垦逃税之田截然不同,此非小民贪利避税之举,乃是山民苟全性命之根基,万万不可尽数清查注销、强行取缔。”
她立足山地绝境实情,缓缓道尽隐田存在的不得已:“西南可耕缓坡本就寥寥无几,合规大田寥寥可数,大多早已被乡里大族、老牌农户占据。贫苦山民无财力、无人力、无地势可争,无力开辟合规大片坡田,只能于山岩缝隙、隐蔽坳谷、干燥溶洞之内,零星培土、细碎垦荒。一寸土一寸积攒、一亩田数年辛苦,辟出极小极偏的隐田洞田,不为囤积土地、不为隐匿逃税,只为家中老小糊口活命、勉强度日。”
喀斯特山民的生路,本就微薄孱弱、夹缝求生。
元湘薇继续陈言,句句戳中山民绝境:“此地石多土少、地力贫瘠、天灾频发,合规大田尚且收成不稳,何况隐田洞田?大多藏于岩间、依附山壁、土薄石杂、收成微薄,丰年仅够糊口,灾年颗粒无收。这般零碎薄田,本就无税可逃、无利可图,乡民默默耕耘、默默存活,一生只求温饱,从未借隐田牟利、从未借私地避税。”
“大人若尽数清查、一律注销、尽数取缔,便是收走贫苦小民最后一方薄土、断绝山野百姓最后一条生路。”
她目光澄澈,直面法度与民生的冲突,坦诚立论:“豪强占大田、纳薄税、守新规,已然各有规制;唯小民守隐田、养微命、度残生。这些藏于深山、隐于岩洞的零碎薄田,不成规模、不碍大局、不扰税制、不毁山林,亦不会引发大规模滥垦石漠之患。臣恳请朝堂,体恤山地绝境,默许底层隐田洞田留存不究。”
“不入官册、不征赋税、不查不扰、不毁不取。”
元湘薇最终立定己见,守住西南最弱者的生机:“治国有大法,亦有微仁。国法规整天下良田,以定朝纲;微仁容留山野薄田,以安残民。不因法度整肃,而逼死夹缝求生之百姓;不因全域归规,而断绝底层无路之生机。隐田不灭,则山民有命;细田留存,则民心安稳。这是西南山野最后的生路,不可尽除。”
朝堂之上,方才达成的刚柔平衡再次微妙制衡。
容锦亭要寸土归法、无弊可藏,以求万世秩序无漏;
元湘薇要微田留民、苟安底层,以求一隅百姓无亡。
新法已定、税赋已均、禁垦已划、农时已和,如今朝野最后一分对立,落在这一方方藏于山石缝隙、承载底层微命的隐田洞田之上。1
朝堂辩论的张力拉满,看得人很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