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彻满庭寂寥,灯影摇摇,映得元湘薇面色素白、眼底空茫。
春桃早已退下,庭院无人相伴,偌大一座圣夫人府,静谧得只剩她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无尽怅惘。朝堂之上所有争辩、克制、退让、周全,此刻尽数卸下,她不再是辅政安民、胸怀万民的摄政夫人,只是一个被前路压得疲惫不堪、被本心反复拉扯的寻常女子。
她静静立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久远从前,飘回那个曾经疯魔偏执、却唯独真心祝她顺遂如愿的人——齐诡。
元湘薇唇瓣轻动,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带着绵长的苦涩与宿命的悲凉。
“世人皆道我如今权位在手、共治山河,是年少得志、得偿所愿。就连齐诡,临走之前,亦是含笑祝我一生顺遂、得偿初心。”
寥寥一句,便压得她心口发酸,眼眶微热。
昔年纷乱朝堂、权弈汹涌,人人或制衡、或利用、或算计、或周旋,唯独齐诡,纵是身负戾气、身负罪孽、半生疯魔,却从未有一刻想要折她羽翼、毁她前程。他知晓她年少心气高、不甘人下、不甘平庸,知晓她素来想要站至最高处,想要与容锦亭并肩,想要执掌朝纲、护佑苍生、得一份女子从未有过的权柄与荣光。
他看着她步步力争、步步前行,哪怕与天下对峙、与时局相逆,也始终默默成全、默然退让。直至临尽余生、走向终局之际,他最后的祝愿,依旧纯粹而赤诚——祝她元湘薇,终得所愿、终登高位、终掌山河。
他以为,她想要的,从来都是权位、是共治、是不输任何人的万丈风光。
他以为,只要让她得偿所愿,站上她梦寐以求的摄政高台,她便会如愿欢喜、一生无憾、岁岁安稳。
可他不知。
他至死都不知,世人所求的如愿,未必是人心真正的归宿。
元湘薇垂眸,指尖微凉,心底一片荒芜怅然。
齐诡只看见了她年少的执念、表面的所求,看见了她拼命争抢、不肯认输的模样,却从未窥见她本心深处最柔软的模样。他祝她得偿所愿,却不知,这份她拼尽青春、拼尽意气、拼尽一身棱角争来的“如愿”,从不是适配她本心的圆满,而是困住她一生的牢笼。
若他知晓她今日所要面对的一切,知晓她登顶之后日日煎熬、夜夜迷茫,知晓她站上权力巅峰,换来的从不是快意平生、如愿顺遂,而是无穷无尽的身不由己,他定然不会再祝她得偿所愿。
“他祝我如愿,却不知我如愿之后,所要承受的是何等煎熬。”
她轻声自语,字字泣血,字字通透。1
齐诡的祝福太戳人了
她年少争权,凭一腔孤勇、一腔仁善,以为摄政之位是济世安民的高台,是并肩山河的荣光。她以为只要手握权柄,便能温柔治世、体恤万民、以柔济刚、以仁安天下。那时的她,眼里只有平原的安稳、民生的温柔、盛世的平和,从未知晓这万里江山广袤之下,藏着多少她心性难承的粗粝、寒凉、残酷与两难。
她如愿坐上了摄政之位,如愿与容锦亭共治大曜,如愿得了世人敬仰、万民称颂的荣光。
可这份如愿,逼她跳出温柔平川,逼她直面戈壁蛮荒、高原寒苦、喀斯特绝境、朝野纷争、法度冷酷、治乱代价。
她本是恋暖喜安、心性温柔的女子,本可一生居于平川沃土,看阡陌炊烟、度平淡余生,不问边疆乱象、不碰山野绝境、不担社稷重责、不做两难取舍。
可她的如愿,斩断了她所有平凡温柔的退路。
自从得偿所愿那日起,她便再也不能只做偏爱平川的元湘薇。
她必须学着接纳山河百态,必须学着容忍乱世冷酷,必须学着放弃片面柔仁,必须学着为社稷大局割舍眼前民生,必须看着万民疾苦却要顺应规制、看着苍生困顿却要顾及长远。
她日日处理自己不喜的政务,日日权衡自己不适的利弊,日日克制本心的柔软,日日扛着女子心性难以承载的山河重担。
世人看见她的权位荣光,唯有她自己知晓,她得偿所愿的尽头,是日日违心、步步煎熬。
“齐诡以为这是我的圆满,殊不知,这是我一生最身不由己的开端。”
她轻轻苦笑,眼底一片寒凉空寂。
从前偏执争来的一切,如今尽数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
如愿非幸,登顶非福。
若早知如愿之后,要日复一日违逆本心、逼迫自己、消耗自我,要永远面对自己不喜的山河乱象、永远扛着不属于自己心性的重担,当年的她,或许根本不会拼尽全力,去争这一场看似圆满、实则半生煎熬的如愿。
可惜世间从无回头路。
齐诡已逝,带着最后赤诚的祝愿长眠黄土,再也无人知晓她如今的困顿、迷茫与悔意。
而她,只能独自守着这场得偿所愿的宿命,独自承受这高处无人懂的寒凉,在万丈高台之上,岁岁违心、步步煎熬,温柔本心藏于朝野之下,偏爱平川困于万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