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风声寂寂,容锦亭一番制度宏论沉沉落定,字字如重石压在元湘薇心头。
她立在原处,素衫纤静,心间却翻涌着无尽酸涩与茫然。无人知晓,此刻她心底正历经一场彻彻底底的自我剖白与幡然自省。遥想当年朝堂动荡、储位悬空,她意气峥嵘、年少轻狂,执意要争这摄政之位,满心以为自己亦可执掌山河、共治天下。那时她心中坦荡无畏,只觉治国无非体恤万民、勤政安民,容锦亭能做到的,她必然也能做到。
可时至今日,历经西地戈壁治乱之辩、中土枢基守正之论,直至今日西南喀斯特山地的田制之争,她才终于看清自己骨子里的局限。
她生于平原、长于沃野,眼底心间,一生所见皆是阡陌规整、田畴连片、水土温润、烟火平稳的中原风物。她懂平原农耕之序,懂市井通商之利,懂中土耕读民俗、安乐民生,却从未真正读懂万里江山的苦寒、破碎、险峻与无奈。
戈壁的狂野辽阔、边地的部族纠葛、高原的天险难治、喀斯特群山的地脉破碎、寸土维艰,她从前不愿深究、不曾细想、也从未切身体悟。她只凭着一腔仁善本心、一片悲悯柔肠,便妄图以单一民情尺度丈量九州百态山河,方才屡屡与容锦亭的治世底线相悖。
至此她终于恍然。
男子治国,俯瞰四海九州、遍历山河险难,看的是天下格局、万世秩序、长治隐患、制度根基。
女子仁心,囿于眼底烟火、近处冷暖,念的是当下疾苦、眼前生民、朝夕温饱、寸心安稳。
原来男人的江山世界,与女人的苍生天地,从来格局不同、眼界不同、承载不同。
一念及此,元湘薇心底漫起层层迷茫与苦涩。她不再执拗抗辩,不再固守己见,只怀着一份通透的愧然,缓缓开口,声线轻而沉,道尽西南山地绝境实情,也道尽自己体恤穷民的赤诚本心。
“臣今日方知,山河各异,眼界有别。臣自幼长于平原沃土,见惯连片良田、规整阡陌,便下意识以中原太平图景揣测天下,竟险些辜负西南绝境万民。”
她抬眸,目光落向西南千里黔地群山,字字含悲、句句写实,娓娓道尽喀斯特地貌与生俱来的先天困局。
喀斯特一地,天造地险、地设贫瘠,千山耸立、万壑割裂,大地被峰林幽谷层层分割、支离破碎,全境几乎无整片连贯平地、无中原连片沃野。先天地貌受限,天不赋良田、地不生厚土,整片西南群山,平整官田寥寥无几、零星散落,寥寥可数的在册耕地,根本不足以承载聚居山民世代繁衍、耕田糊口。
中土百姓有万亩平畴可依,东部万民有通商市井可活,西陲牧民有广袤草场可牧,唯独西南黔地子民,生生被困在峰林沟壑、乱石深山之间,世代受地貌桎梏,一生与山石薄土为伴。
山中仅存的崖坡薄土,土层极浅、砂石混杂、地力贫瘠,想要开垦一亩耕田,难于登天。山民无天时地利,唯凭人力逆天求生。他们一凿一斧碎开山岩,一筐一担挑运沃土,经年累月修葺简易田埂、堆砌碎石护田,耗尽数年、数十年血汗,方能在绝壁崖隙、峰间荒坡辟出一方小小碎田。
这一寸寸、一块块零散错落的山间耕地,从来不是贪私妄占的公田,是西南山民熬岁月、耗筋骨、拼性命换来的活命根基,是绝境苍生唯一的糊口依托、唯一的生路指望。
元湘薇声音微颤,满心悲悯难以按捺。
山中百姓绝非顽民,更非贪利避役之徒。他们心知崖坡私垦不在官册、不合旧制,心中亦知有违地籍常规。若非家无寸田、食无粒米、日子彻底走投无路,谁愿深入深山险壑、攀崖辟土、冒违规获罪之险,只求换一季收成、一家温饱?
他们逾越规制是真,可本心从无半分贪占公地、规避赋税的私念,唯有绝境求生的无可奈何。天地困其地、山河绝其路,若再无碎田可耕,便是彻底断其生路、绝其烟火。
若是依严苛法度,将山间万民世代血汗开垦的私垦碎田尽数强行收回、清零拔除、追罪追责,看似规整了地籍、保全了制度,实则是夺穷民基业、绝山民生路。无数山民顷刻间便会无地可栖、无田可耕、衣食无着、生计崩塌。绝境之民再无指望,必定民心离散、山野生怨,看似整肃规制,实则动摇西南民心根基。
天地有局限,治理便不可死守死规、一概而论。
元湘薇定住心神,迷茫过后,依旧守住仁政本心,从容陈情:
“与其死守中原旧册、强收民田、逼民生乱,不如顺应山地实情、体恤绝境苍生。臣请赦免西南山民过往私垦之罪,尽数将崖坡峰隙私田丈量确权、录入新籍,放宽山地地籍刻板约束,不拘泥旧时中原田亩规制。”
天下法度,当有通变之仁。
中原平原有中原的规整之制,戈壁草原有戈壁的严柔之法,喀斯特破碎山地,便当有适配绝境的安民之政。不可拿内地平原的严苛田规,强行苛求深山绝境的穷苦子民,更不可用九州通用的刻板旧制,桎梏一方特殊山河的底层生机。
治国之度,贵在因地制宜、因人容错。死守章法而不顾民情,是僵化;固守旧制而不通变通,是苛政。
唯有体恤山川先天困境,宽容山民求生之难,让绝境百姓守住血汗换来的田土、守住代代相续的烟火生计,方才是朝堂施政该有的仁心,是大曜王朝庇护四海穷民的真正太平。
她句句落地,褪去年少执拗,存留赤诚悲悯。历经此番自省与辩驳,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懂的山河还有太多,自己未历的民间艰难亦无穷。治国不唯法度森严,更需仁心通变,刚性制度之下,终究要为天地绝境、底层苍生,留一线温柔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