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默良久,一位须发皆白、位列三公的老臣缓步出班,垂手立在丹墀之下,声线苍劲稳重,老成持论,不偏不倚,一语点破二人政见偏颇之处。
老臣目光先落向元湘薇,言辞恳切却句句切中要害,直言其施政之弊:圣夫人心怀苍生、体恤民苦,宅心仁厚朝野皆知,然治疆理政,不可只观眼前民生困顿,便轻易宽弛国法、松动规制。夫人只看见西部牧民求生艰难、底层百姓衣食无着,便欲宽刑减税、松弛政令,却恰恰疏漏了西地千年以来最难根治、最关乎社稷安危的核心症结。
西陲高原戈壁,距京师千山万水、路途迢迢,本就是朝廷管控最为薄弱的边荒之地。中央政令传导迟缓、官府驻守稀疏、地界辽阔难巡,先天管控力远不及中原腹地。此地若再行宽政、法度松弛,无异于自撤藩篱、自毁边防。
各部族无严刑约束,必愈发肆意妄为,相互吞并扩张、私占地界草场;民间私斗无重典惩戒,必将成风不止;流民隐户无严查规制,只会愈演愈烈、泛滥成灾。长此以往,边地无纪、官治无力,边疆秩序必然日渐涣散、形同虚设。今日一味宽宥,看似怜恤小民、纾解民困,可岁月迁延,地方大族势力坐大、割据自立,域外外敌窥我虚实、伺机蚕食,豪强割据之祸、边疆侵扰之患,皆由此而生。
至于东部市井之地,若一味顺应民情、过度放开管束,隐患同样深重。东南富庶繁华,权贵富商根系盘杂、财力雄厚,一旦无规约束、无度放宽,豪门必顺势肆意兼并良田、垄断商事行业,把持市井利弊、独占四方财源。顶层豪强愈富愈盛,底层寻常商贩、布衣平民无处谋生、步步受压,层层被压榨盘剥。看似市井兴盛、商贸繁荣,实则贫富割裂、民怨暗藏,繁华皮囊之下,尽是动荡隐患。
老臣缓一口气,正色定论:圣夫人之策,重在恤民、柔以济世,却过于迁就眼前朝夕民生,轻视山河地势造就的天然治理壁垒,无视边地与市井暗藏的深层乱象,是重末而轻本、顾近而失远,不足以长治久安。
天地九州,三级阶梯地势殊异,水土不同、民风不同、人心更不同,治理之术自然不能举国一概而论、死守一套庸常规制。西地居边防第一线,地僻路远、局势错综,民风悍烈桀骜、不受拘束,朝廷从严施政,从来不是刻意苛待牧民、压榨边民,而是以严明法度压制山野暴戾风气,以刚性规制镇住边疆乱象,守住国门第一道防线。中部中土安稳平和、民心敦厚,沿用常规政令、守成理政,便可稳固天下根基。东部人心逐利、市井喧嚣,严束豪门、划定边界,方能遏制私弊、稳住繁华大局。
言罢,老臣话锋一转,再度进言,规劝一侧默然伫立的容锦亭,直言其严苛之弊,杜绝治世极端:
然摄政王爷法度森严、以秩序立天下,亦不可走向偏执极端、一味严刑重压。
西地峻法镇乱固然没错,但严纲之下需有仁政兜底。朝廷肃户籍、惩私斗、固边防的同时,不可全然漠视万民疾苦,当同步兴修水利、疏通水源,帮扶牧民改良畜牧生计、纾解苦寒困顿,做到严法度以定秩序,施惠民以安民心,严柔相济,方无民怨。
中部守成固本、平稳理政虽为正道,却不可一味墨守旧规、放任吏治松懈。常年守安最易滋生懒政惰政、藏匿污吏贪腐,需时常清查吏治、整肃官风,剔除庸官蠹吏,令中土守成而不僵化、安稳而无积弊。
东部束弊抑乱、规制豪门实属必要,却不可一刀切束缚市井生机。管控权贵富商、遏制兼并垄断之余,亦需给底层小商贩、寻常市井百姓留足谋生余地、存活商机,约束豪强而不压榨细民,规整商事而不闭塞生机。
末了,老臣躬身垂首,呈上公允定论:
因地施治、分层立规,是顺天道;刚柔相济、宽严互补,是顺人道。无严则无秩序,无柔则无民心;过宽则生祸乱,过严则失苍生。 二者取舍平衡、互补相济,方才是大曜王朝长治久安的万全治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