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围绕戈壁治理次序的争辩依旧深刻,元湘薇立足于民心固本,坚信善待百姓便可换来军民一体,长久稳固边防。容锦亭听完这番见解,神色愈发凝重,放眼辽阔荒芜的北疆土地,道出自己长久以来最深的忧虑,他清楚,边疆和中原的民情底色本就截然不同,万万不能用教化内地百姓的思路治理戈壁。
天下建制本有定规,中原腹地与边境郡县权责划分历来清晰。中原远离外敌威胁,地方官吏安抚百姓、劝耕兴农,民生放在首位理所应当;可是边境州县设立的第一要义便是守御疆土,戍防要务高于民间诉求,这是历朝历代延续下来的治理准则,普天之下莫不遵从。倘若唯独戈壁打破既定法度,破例将百姓意愿凌驾朝堂规划之上,后患将会绵延百代,绝非当下所能轻易察觉。
一旦形成凡事迁就牧民的风气,朝廷的管控威严便会一点点被削弱,国家防务部署处处被民间诉求牵绊掣肘,官府做事畏首畏尾,政令推行举步维艰。朝廷计划修筑戍守堡垒,牧民便以损毁自家草场、影响牛羊放牧为由聚众抗拒;官吏划分边境警戒禁区,牧户又搬出世代在此游牧的旧俗拒不退让。朝廷心怀体恤,不愿强硬逼迫底层百姓,只能一次次做出让步妥协。本该连片完整的烽燧体系被迫拆分开来,戍堡选址迁就牧民草场,最终排布零散错乱;边界防线顺着牧民放牧范围不断内缩,险要隘口没能尽数把控,边防布局先天残缺。
防线出现漏洞,域外势力便抓住可乘之机。外来之人借着通商馈赠物资、许诺优厚好处,刻意拉拢部族豪强与部落首领。大族首领见朝廷面对牧民尚且一再退让,自然越发轻视官府权威,渐渐偏向外部势力。内地州县始终严守国防底线,法令推行坚定不移,唯独戈壁之地反倒被民间裹挟朝堂决策。朝廷公权在边陲不断妥协退让,在牧民心中,朝廷的威严慢慢淡化,国法的约束力日渐松弛。往后百姓遇事只听从部落首领安排,把部族旧俗放在朝廷法度前面,官府的话语权日渐式微。
更深层的症结在于戈壁子民的本心底色和中原百姓本就不一样。中原民众久受礼教熏陶,深知家国大义,明白朝廷兴办防务是为庇护苍生,官府修建城防,百姓大多理解配合。戈壁之人世代漂泊旷野,逐水草四处迁徙,长期的生存环境造就他们重部族私利、轻王朝公义的本性。在不少牧民心中,草场、水源关乎自家生存,家国大义却格外遥远。他们看待问题优先考量自身牛羊畜群,并不会站在王朝安危的角度思虑长远隐患。若是朝廷一味体恤包容,在防务大事上迁就牧民,在他们眼里便不是朝廷宽厚仁慈,反而会认定官府软弱可欺,往后但凡朝廷出台军务相关政令,都会抱团抵制。
今日为了照顾民生放宽规矩,看似换来了短暂安稳,实则埋下祸根留给后世。现在军备布局陷入被动,后世的戍边官员受制于早年定下的宽松先例,想要重新规整防线难上加难。域外势力摸清朝廷不愿强硬施压牧民的弱点,之后便循序渐进蚕食国土。先是借牧民的草场往来边境,随后慢慢侵占闲置空地,最后进一步占据优良牧场。一代退让,世代受制,千里戈壁疆域,极有可能因为当下的姑息慢慢落入外人之手。
或许元湘薇所想的军民同心十分理想化,可理想化的愿景放在民风迥异的戈壁很难落地。当朝廷因为民间诉求不断牺牲防务布局,牧民只会在乎眼前放牧便利,并不会感念朝廷的退让之心。百姓若是习惯裹挟官府,日后不仅戍边规划难以落实,就连户籍核查、徭役征派、牧道建档、赋税收缴都会层层受阻。豪强部族借着百姓意愿要挟官府,私人势力持续壮大,甚至出现部族权力凌驾公权之上的局面。
朝廷威严,对内是管束万民的底气,对外是震慑外敌的依仗。边疆之地,公权一旦示弱,人心便不再敬畏朝廷。治理戈壁可以体恤百姓的日常艰苦,酌情减轻牧民的负担,但绝对不能让民生诉求凌驾国家安全之上。体恤是恩情,守边是国法,恩情可以适度给予,国法万万不可妥协。
中原的怀柔治民之策可以用来安顿腹地,却不能照搬套用在极边荒漠。认清戈壁民众独有的本性,坚守防务优先的底线,强硬守住朝廷公权,合理规划烽燧、驿站、屯田布局,划定边境禁区,让牧民明白戍边是所有人必须承担的本分,敬畏朝廷法度。先重塑朝堂威严,筑牢边境防线,之后再循序渐进施行仁政教化,驯化散漫民风,平衡戍边与民生,才是戈壁长久安定的可行之路。如果本末倒置,一味以百姓意愿为先,损耗朝廷威严,最后边疆失守、百姓流离,此前体恤牧民的一番心意到头来只会付诸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