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外沉静肃穆,面对元湘薇与革新派官员费尽心思打磨的折中新政,容锦亭依旧没有半分松动。他并非看不到牧民行路凶险、绝境求生的苦楚,也并非否定变通施政、体恤民生的理政善意,只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戈壁子民世代沿袭的顽劣旧弊,更明白法度姑息、长久纵容,会对边疆世风、家国本心造成何等不可逆的侵蚀。
这并非一时的规矩松紧之争,而是世代民风、人心本分的长久成败。
容锦亭目光沉定,语气带着历经边疆治乱的笃定与凛然,缓缓道出戈壁扎根百年的老毛病,也是他三番五次坚守严苛户籍底线的核心缘由。
朝廷定下孩童落地即刻入籍的铁规,从来不止是为了清查人口、规整册档、防范外敌潜藏,更深层的用意,是以国法立本心、以规制铸本分。从婴孩降生的第一刻起,便刻入其血脉认知:身为大曜戈壁子民,生来隶属朝堂、隶属家国,戍边守疆、遵行礼法、完税奉职,是与生俱来、无可推脱的本分。
户籍规制,于孩童是启蒙之规,于部族是敬畏之尺,于边疆是立心之基。
国法之所以刚性不二、毫无特例,便是要年年岁岁、代代相传地警示戈壁万民:朝廷规矩不可敷衍、不可拖延、不可侥幸、不可变通。让百姓从心底敬畏公权、臣服礼法、认准家国,彻底扭转戈壁族大于国、私重于公的百年旧俗。
可若是从源头便对迟报、漏报轻易体谅、酌情纵容,便是从孩童初代根基上,松动了国法的威严。
一次宽宥,是体恤民难;次次宽宥,便是养成惰性。长久纵容之下,戈壁牧民必会渐渐养成规避法令、敷衍公事、钻营空子的惯性恶习。他们会慢慢笃定,朝廷的规矩并非不可变通、并非刚性不二,遇事只需托词路途遥远、生计繁忙、环境闭塞,便可免去追责、豁免过失。
久而久之,无人再真心敬畏国法,无人再主动恪守本分。所有人遇事先思私利、先寻借口、先谋变通,唯独不念家国、不顾公义。
这份恶习会代代相传、潜移默化,彻底败坏边疆世风。
父辈屡屡拖延报籍、敷衍官府、侥幸免责,孩童自幼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学在身上。一代代戈壁子民,自懵懂记事起,所见所闻便是长辈漠视朝廷制度、规避官府规制、推脱家国职责。他们从未见过国法威严,从未习得奉公本心,只会认定朝廷政令皆是可有可无、可拖可避的虚文条规。
待到孩童长成壮年,自然承袭父辈陋习,心性深处毫无家国敬畏、无守土自觉、无奉公意识。在他们眼中,部族亲缘、自家私利永远凌驾于朝廷法度、家国大义之上。
容锦亭句句恳切,点破边疆积弊的根源,这也是他屡次驳回柔性政策的根本顾虑:
戈壁子民最大的老毛病,便是畏严苛、欺宽仁、重私族、轻家国、善规避、少赤诚。
从前草场管控松弛,百姓便私占公地、争抢水土;从前户籍管束松散,百姓便脱籍避役、隐匿人口;如今若是新生报籍再开宽宥之例,便是彻底纵容这份顽疾根深蒂固、代代蔓延。
往后朝廷但凡推行政令,无论是戈壁屯田垦荒、烽燧修缮加固、驿站轮值值守,还是边地赋税摊派、部族轮戍巡防,牧民皆会习惯性推脱应付、想方设法规避责任。人人只顾自家田地收成、部族安稳私利,无人顾及边疆防务、王朝大局、社稷安稳。
朝廷自上而下的礼法教化、家国训导,尽数沦为空谈。
因为百姓本心早已偏移,心中无国、眼中无规、肩上无责,再多宣讲教化、再多仁德体恤,也难以扎根荒漠、浸润人心。边疆子民对朝廷的归属感、认同感、依存感,会在一次次法度姑息中持续淡薄、消磨殆尽。
最终造就的局面,便是边疆万民享国土之利、承家国之安,却拒子民之责、轻朝廷之规。
他们世代栖息大曜疆域,享用朝廷守护的水土资源,承蒙王朝庇佑远离战乱,却始终心系部族私利,漠视家国本分,游离法度之外。一旦边疆再起动荡、部族滋生异心、外敌伺机窥探,这批毫无家国归属感的子民,最易被私心裹挟、被外力蛊惑,弃家国于不顾,随部族私利而动。
元湘薇所求的变通,是解百姓当下行路生死之困。
可容锦亭所见的结局,是养边疆百年慵懒避责、无心奉公之顽弊。
民生之苦是一时,人心之弊是世代。路途凶险可以设法弥补、流程可以变通、官吏可以下沉、服务可以就近,唯独人心松弛、本分缺失、世风败坏,一旦成型,再想扭转便是千难万难。
所以他始终坚守底线:流程可柔、服务可暖、举措可便民,唯独国法不可宽、底线不可松、本分不可纵。
绝不以一时人情,养万世顽弊;绝不以一次姑息,失世代民心。唯有刚性立规、代代从严,才能慢慢矫正戈壁子民重族轻国、规避法令的旧毛病,最终让家国大义扎根荒漠、重塑边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