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争执已久,风声沉肃,人心各有取舍。元湘薇痛陈戈壁行路千里凶险、沙海夺命、民命艰难,恳请朝廷对户籍迟报酌情宽宥、体恤愚民绝境。此番悲悯实情,容锦亭尽数听在耳中,心中何尝不知戈壁百姓行路之苦、求生之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戈壁州县相隔千里,黄沙阻隔、无路可通、天气无常、盗兽横行。寻常牧民为一纸户籍奔波往返,动辄旬月,途中遇沙暴、遇严寒、遇劫匪,往往性命不保。他从不是不知民间疾苦、不通山野艰难、执意苛待边民之人。
可治边大政,从来不能只看眼前疾苦,更要看数十年、数代人之后的边防安危。
容锦亭抬眸,神色沉冷凝重,字字皆是镇守边疆、看透暗流的深重远见:
我何曾不知戈壁行路绝境?我何曾不知牧民奔波凶险?我何曾不知山野愚民闭塞无知、非有意抗法?
正因我深知戈壁乱象最暗处、隐患最深处,才更不能松动新生户籍的刚性底线。
今日看似只是放宽迟报一瞬、体恤万民一程、饶恕无心一过,实则是彻底模糊边疆人口的界定边界,让整个戈壁人口底数从此混沌不清、真伪难辨,最终滋生私藏逃犯、外民混入、敌种潜藏、世代蚕食国土的致命边防大患。
戈壁地广人稀、盲区遍野、稽查困难,本就是域外流民、亡命逃犯、四方异籍之人潜藏隐匿的天然温床。中原村镇密集、邻里相熟、乡里可查、户籍透明,生人一入乡土便惹人注目,极难长久潜藏。唯独荒漠瀚海,千里空寂、部族分散、讯息隔绝,无人核查来历、无人辨明身世、无人追溯根源。
一旦朝廷放开“迟报可恕”的口子,所有模糊不清、来历不明的孩童,皆可借着“路途遥远、讯息闭塞、生计忙碌”的借口堂而皇之留在境内。
本地牧民若是私心藏隐人口、刻意拖延上报,官吏无从追责;外地逃犯潜入戈壁、落地生子,亦可借牧民之口含糊推脱迟报缘由;域外之人遗留的孩童、境外流民偷渡所生后代,通通能够借着这层宽宥的漏洞,悄无声息混入大曜边民之中。
届时官吏面对每一户迟报孩童,皆无法分辨:
究竟是本境牧民因故延误,还是刻意隐匿不报?
究竟是本土新生子民,还是外来逃犯后代?
究竟是大曜编户子嗣,还是域外潜藏异种?
界限一旦模糊,真伪从此不分。
短时间之内看似无人作乱、无事生非,边疆依旧安稳如常。可人口混杂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患,而是日积月累、代代叠加的沉疴。无数外来子嗣、域外孩童借着制度漏洞潜藏戈壁,落地生长、成家繁衍,世代居于荒漠腹地,悄悄蚕食边疆土地、占据稀缺水源、侵吞草场资源。
他们生于大曜疆域、长于大曜山河,却从未录入朝廷户籍、从未归属于大曜编户、不受国法教化、不识家国大义。
官府对这批潜藏人群的身世来历、族群根脉、人数规模、聚居分布全然不知,户籍册档一片空白,人口底数彻底失实。朝廷看似掌控整片戈壁疆域,实则荒漠深处早已盘踞大批无名、无籍、无管束的异类人口。
日久年深,潜藏人数越来越多,部族势力越来越杂,域外血脉与本土牧民相互交织、盘根错节,边疆人群结构彻底浑浊。
这般隐患,最可怖之处不在当下,而在来日。
边境一旦再起摩擦、域外敌寇伺机进犯,这些世代潜藏、无人管束、无根无国的人群,本就不认同大曜家国,不受朝廷恩泽教化,极易被外敌蛊惑、利诱、煽动。他们熟稔戈壁地形、通晓水源分布、深知边防虚实,一旦倒戈相向、内应外敌,便可为敌寇引路、透传军情、扰乱腹地、割裂边防。
届时朝堂才惊觉荒漠藏患、人口混杂,早已根深蒂固、清理无门、整治无路。
从前戈壁之患,仅私斗、争地、脱籍、避役而已。
若户籍底线松动,往后戈壁之患,便是外民混籍、异种潜藏、世代盘踞、边防空心。
容锦亭语气愈发沉厉,句句敲响朝堂要害:
你体恤的是牧民一时行路之苦,可放任的是边疆百年不灭之危。
今日宽宥一户迟报,明日便包庇十户隐匿;今日默许无心延误,明日便纵容刻意瞒报。法度一旦开柔,百姓便不再敬畏规矩,人人皆以路途艰险为托词、以生计忙碌为借口,隐匿人口成风、拖延报备成俗。
全域入籍国策看似仍在,实则早已流于形式、形同虚设。
边疆人口永远查不透彻、底细永远摸不清晰、隐患永远无法清零。内地户籍严谨透明、代代可查、人人归心,边疆户籍浑浊混乱、真伪难分、潜藏暗流。中土与边地法度再次两断、规制再次割裂,朝廷不仅失人口之实,更失边防之根、失天下之信。
治边之道,仁心可存,防线不可破;民情可恤,国法不可软。
我从不苛责山野愚民无知之过,但绝不敢放过边疆一丝潜藏之危。
一寸规矩松动,便是千里边防悬空;一次人情宽宥,便是百年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