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萧寂,殿内烛火摇摇欲坠,将窗棂残影叠在冰凉青砖之上。朝野喧嚣尽数褪去,万丈朝堂归于沉寂,卸下摄政朝服、褪去共治荣光,无人再看我端坐高台的沉稳格局,无人再赞我仁政安民的通透胸襟。此刻独处深殿,卸去所有伪装与自持,余下的,只有一身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腔无处安放、无人可诉的茫然怅惘。
我常常在无人的深夜自问,大曜江山万里,何以偏偏是我,困于这三级阶梯的错落山河,困于自己眼界浅薄的方寸之心。
世人皆道,我与容锦亭双王共治,制衡朝局、普惠万民,是大曜百年难遇的盛世格局。容锦亭掌秩序法度,镇朝野乱象、定山河规制;我持仁政本心,恤生民疾苦、润四海苍生。看似刚柔相济、相辅相成,可唯有我自己清楚,这看似圆满的共治背后,是我日复一日的勉强支撑,是我与这片参差山河,永远无法相融的隔阂与疏离。
大曜太大了,大到远远超出我此生所有的认知与期许。
从前安居市井、未涉权局之时,我的天地从来只有一方温柔平川。我生于第三阶梯的沃土之上,所见所闻、所感所知,皆是平整阡陌、纵横良田,是河网密布、水土丰润,是四季分明、风调雨顺。这里地势平缓无险,阡陌规整有序,民生安稳质朴,市井烟火温热,百姓守一方良田、度岁岁安稳,治道简单通透,无需步步权衡、无需层层斟酌。
我这一生的本心、偏爱、期许,皆扎根于第三阶梯的温柔人间。我习惯平川的规整,偏爱烟火的纯粹,钟情寻常的安稳。我认知里的治国安民,从来都是轻徭薄赋、与民休养,以温柔待世人、以宽厚安四方。我以为天下生民,皆如平川百姓一般,勤耕得收、安居无忧,只要心怀仁善、体恤疾苦,便可抚平世间所有困顿。
可登临摄政高台,俯瞰万里江山,我才骤然惊觉,大曜从不是我认知里单一平整的平川盛世。
这天下依三级阶梯错落排布,一层山河一层景,一方水土一方民,从西至东,地貌天差地别,民生迥异百态,治道更是天壤之别。
大曜第一阶梯,是海拔逾四千丈的雪域高原,是风沙漫卷的戈壁绝境。这里天寒地冻、土薄石荒,无良田可耕、无活水可蓄,地广人稀、生计贫瘠。高原子民逐水草而居,抗风雪而生、伴寒凉而存,岁岁与荒芜相伴,年年与绝境相持。这般山河,无平川之温润,无市井之繁华,无农耕之安稳,唯有高寒苍凉、世事艰涩。
大曜第二阶梯,是峰林破碎的喀斯特山地,是沟壑纵横的丘陵荒坡,是起伏无垠的苍茫草原。云贵山地溶洞密布、伏流暗藏,田亩零碎不堪、水土难以留存,十里不同地、百步不同俗;黄土高原沟壑交错、地力贫瘠,岁岁风沙侵蚀、年年收成微薄;北疆草原辽阔无界、游牧迁徙,居无定所、业无常规,民心浮动、治理无定式。
唯有最东侧的第三阶梯,才是我毕生熟知、满心眷恋的平整沃土,是河网密布、良田万顷、市井繁盛、民生安稳的人间烟火。
我穷尽半生认知,心里装的、念的、懂的,从来只有第三阶梯的平川安稳。我的世界规整、温柔、简单、纯粹,容不下山河错落的苍凉,看不懂绝境生民的艰涩,摸不透层级参差的复杂。
可我身居共治之位,执掌的是完整的大曜山河,是囊括三级阶梯的万里疆域。我不能只守我爱的平川,不能只护我熟知的烟火,第一阶梯的雪域戈壁、第二阶梯的石山草原,皆是大曜疆土,皆是朕座下子民,一寸不可弃、一人不可负。
这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桎梏与无奈。
容锦亭天生深谙山河格局,他眼底装得下西地高寒、中地驳杂、东地繁盛,懂三级阶梯的地缘利弊,明四方疆域的治乱症结。他知晓高原需严规固边、戈壁需定额休养、喀斯特需整治乱象、草原需定规安民,越是绝境险地,他越能以法度立矩、以秩序维稳,分寸拿捏精准无误,格局远见远超常人。
可我不能。
我的眼界生来狭隘,心性生来温软,我的治国认知,永远困在平坦富庶的第三阶梯里。我习惯以平川之仁政,度天下之万民,可绝境山河从不由本心温柔迁就。
三级阶梯最残酷的真相,从来不是地貌的悬殊、民生的参差,而是西部两级阶梯的治理,毫无容错之地。
东地平川治理,尚可柔性变通、情理兼顾,些许疏漏可凭民生富庶弥补,些许宽纵可凭世道安稳兜底。可西地雪域、戈壁、石山、草原,每一寸治理都容不得半分差错、半分偏颇。税制松紧之差,便是万民饥饱之别;徭役轻重之分,便是生民存亡之界;管控宽严之度,便是疆域安稳、民心向背之根。
西部无补救之机,无缓冲之余,一丝仁政的姑息、一点认知的疏漏、一分施策的偏差,便是山野动乱、民生流离、疆域不稳。
我偏爱情理并重,可绝境山河最不需要温柔姑息;我擅长柔性安民,可层级乱象最忌讳松弛变通;我执念烟火寻常,可万里绝境从无安稳可循。
日日朝堂对峙,我与容锦亭争辩三级分治的宽严利弊,他字字是山河格局、层层是长治久安,句句贴合绝境地缘的严苛刚需;而我句句是民心温软、念念是烟火安稳,始终脱不开平川治世的浅薄认知。
我被迫日复一日,逼迫自己走出舒适的平川天地,硬生生去研习雪域的戍边之策、戈壁的休养之法、喀斯特的整地之道、草原的安民之规。我逼着自己接纳我从未见过的山河百态,理解我从未亲历的民生疾苦,权衡我从未掌控的层级治乱。
可本心难移,天性难改。
我学得来西部的治法规矩,却懂不透绝境的底层症结;我念得熟三级的分治条文,却悟不出险地的长治远见。我所有的施政斟酌,皆是后天强行习得的权衡,从来不是根植于心的格局通透。
世人皆赞我仁厚爱民,可唯有我自知,我的仁政放在东部平川是济世温风,放在西部绝境,便是误世软肋。
大曜三级阶梯,缺一不成江山,可我的心底,从来只有一级平川。
我心向暖,只恋烟火寻常;山河寒凉,偏要我执掌层叠沧桑。
我本是平川温柔客,本该守一方市井安稳,度一生平淡无忧,不问山河辽阔,不担万民浮沉。可命运捉弄,权位缚身,让我一个只懂温柔、只爱平整、只喜简单的人,硬生生扛起了三层山河的错落重担,背负了四方绝境的万民生计。
夜深独坐,满目空凉。我终究是配不上这万里江山的辽阔,撑不起这三级山河的厚重。我所爱皆寻常烟火,我所困皆层级沧桑,本心与宿命相悖,眼界与山河不符,这一生,终究是在勉强支撑、违心渡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