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地貌之争、民风治乱之辩既定,元湘薇自省阅历浅薄,仍坚持宽宥贫民微拓、盘活边际土地、激励耕垦的民生之论。朝堂之上,容锦亭神色不改,依旧守持中枢铁律,再度直指私拓越界梯田最深、最致命、最关乎王朝命脉的核心隐患——无序私拓必乱赋税核算,长年姑息必致国库税源持续流失,蚕食大曜立国根本。
本王不否定山野有闲置荒坡、不否认贫民耕作辛苦、亦不否决盘活边际土地的利民初衷。然则治国理政,绝非只看民生表象、只顾当下增产。你所思者,是小民多收数斗粮、山野多垦一寸田;你所未见者,是举国税制崩坏、公粮隐匿耗损、国库年年虚空。今日朝廷若依你所言,从轻处置、留存越界私田、宽宥微越之过,看似成全了底层耕垦之利,实则是公开撕开王朝赋税体系的巨大缺口,后患绵长、积重难返。
大曜立国至今,国库军需、赈灾粮储、官吏俸禄、河道修缮、边军供养、民生抚恤,举国一切开支,尽数依托天下田赋维系。而赋税核算唯一准绳,便是县衙鱼鳞图册、官方地籍黄册。朝廷按在册田亩核定税额、按法定地界征收粮赋,田在籍、赋在册,田赋对应、权责清晰,方能做到税源稳定、收支有度、国库充盈、江山安稳。
这套税制之所以百年不乱,核心在于所有耕地尽数入籍、所有田地皆完税赋,无漏田、无隐田、无免税私田。
可一旦放开越界私拓、默许微越留存,便是彻底打破田赋对应的立国铁规。
山民私拓的梯田坡地,尽数处于官方地籍之外,不属于在册熟地、不入官府田册、不登赋税名录。农户私自开垦、私自耕种、私自收成,新增坡地所得粮米尽数归入私囊,却无一人会主动赴县衙补录田籍、报备垦荒、补缴对应赋税。
人心利己,天下同理。百姓皆知私拓田地无需完税、无人追责、有利无弊,谁还会主动自报田产、自缴粮赋?
圣夫人以为这只是寸许薄田、微末收成,不足以影响国库大局。可天下税源之溃,从来不是始于万顷良田大乱,而是始于寸土私隐、微税流失。
深山村落散落万山之中,地广人稀、沟壑纵横、山路险阻,官府核查本就艰难。州县官吏人手有限,不可能常年深入千山万壑、逐田丈量、逐户核查。山野私拓行为隐秘零散、逐年递增、遍地滋生,今日一户拓一尺,明日一村拓数丈,经年累月,原本细碎零散的无税私田,便会堆积成满山遍野、不计其数的隐匿梯田。
无数地籍之外的私田、无税的收成、隐匿的地利,长年游离于王朝赋税体系之外。本该收缴国库、充盈粮储、滋养国运的税粮,尽数截留民间、落入私户,国库税源日复一日持续耗损,逐年亏空、年年递减。
长此以往,朝廷赋税核算彻底混乱,在册田亩与实际耕地严重不符,官方税册再无半点核定参考价值。税制无序,则财政无根,国库储备逐年虚空,一旦遭遇天灾地祸、边地战事、州县灾荒,朝廷无粮可赈、无银可支、无储可用,社稷危矣。
更有甚者,此番私拓逃税之弊,与往日乡民隐瞒荒地、分户偷税、私垦逃赋的劣根弊病完全同源、一脉相承。
从前乡民隐匿荒地、不报开垦、分户避税,是以私瞒公地规避赋税;今日山野贫民越界拓田、私留私产、不缴粮赋,是以僭越地籍逃避国税。本质皆是百姓私占公利、规避国法、耗损国库。
朝廷昔日严令清查隐田、追缴逃税、规整地籍,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方才稳住全国赋税大局。如今若为体恤贫民、激励耕垦,重新放开私拓免税之缺口,便是一朝尽废数年税制整顿之功。
先例一开,举国效仿。平地农户见山民私拓无税、增产无赋,便会纷纷效仿,私垦河滩、私占隙地、私扩田亩,处处谋求无税私田;各地乡绅豪强更是借机钻营,大规模私拓公山、侵占官荒,以贫民微拓为幌子,囤积万亩无税私产,大肆逃避巨额赋税。
最终,老实守规、依规完税的在册农户负担不减,而私拓私占、钻营取巧之人年年获利。守法者吃亏,僭法者得利,民心税制彻底失衡,举国赋税公平荡然无存。
圣夫人言欲激励耕垦、盘活边际资源。可真正的耕垦激励,从不是纵容逃税、姑息私越、打破国法。
朝廷自有正统垦荒制度:无主公荒山坡,可依规申报、官府勘界、录入田籍、核定轻税,贫民开荒可享初年免税、逐年缓征、特困减免,既盘活闲置地利,又守住税制根基,耕垦可激励,税源不流失,公私两全、长治久安。
你舍正道而取姑息,以破坏税制为代价换取一时耕垦之利,看似利民,实则害国害民。
税源耗损,则国库空虚;国库空虚,则赈灾无力、养军无资、惠民无措。今日宽宥一寸私田免税,来日朝廷便无财力抚恤万民、安稳民生,最终受苦受难的,依旧是天下底层百姓。
容锦亭语声沉肃,落定最终治政准则,态度坚定、寸步不让:
“故而本王断不可允私拓留存之令。越界梯田,无论宽窄微末、无论贫民生计,一律毁田归界、复原地脉、规整地籍。绝不放任无税私田滋生蔓延,绝不允许百姓借耕垦之名隐匿田产、逃避国税。
法度严明,方能稳住税源;税制规整,方能保全国库;国库充盈,方能长治万民。一时民生小利不足惜,一朝税制根基万万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