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湘薇闻言从容上前,并未反驳容锦亭所言功过错位、君绩被遮蔽的隐忧,而是从舆论管控、民间疏导的实操角度,剖析一刀切禁令潜藏的更大祸乱,条理平实,贴合四方乡土治理实情。
臣认同大人忧心神教分走安民功德、颠倒世间功过评判的思虑,只是治理舆论与教化,疏导永远胜于强硬封堵。倘若朝堂颁下严苛法令,不分良莠,将一切涉及神明救世、天道慈悲的正统说辞尽数禁绝,便等于彻底掐断底层百姓唯一抒发愁苦、安放惶恐的渠道,只会滋生更为棘手的次生乱象。
乡野小民常年困于耕劳赋税,天灾病痛、豪强欺压带来的绝望无从消解,平日里尚可前往正规寺观,聆听温和向善的救世道义,暂且宽慰心中苦楚。可一旦所有相关教化尽数封禁,官府不许公开讲论神明庇佑、天道轮回,百姓心中积压的困顿、恐惧找不到合法出口,绝不会就此淡去,只会转入地下,催生出各类扭曲极端的隐秘流言与私门邪说。
正统大寺受官府管束,传道经文、宣讲内容皆可由官吏定期核查,宣讲之人多恪守本分,以劝善守法为核心;可暗中滋生的地下私团、山野密观无人监管,主事者多是游走四方的游僧、无根方士,专挑百姓满心愁苦之时散播偏激言论。他们不会约束自身说辞,反而刻意放大“君王失道、唯有私奉邪神方能避祸”的极端观点,借百姓无处安放的绝望收拢信众。
这类秘密传道隐匿于深山荒村,不登记人口、不报备集会、不公示经文,官吏难以巡查追踪。百姓私下暗中朝拜、私下捐献钱粮,形成完全脱离官府视线的封闭圈层,等到州县察觉苗头之时,偏激邪说早已传遍一方乡野,再想清查整顿,要耗费数倍于管控正规寺观的人力物力,维稳难度陡增数倍。
反之,适度放开温和正统的救世向善言论,允许登记在册、受官府管控的正规寺观依规宣讲,是以正统教化占据民间舆论的主流阵地。官府把控公开教化的话语权,定好宣讲的条条框框:必须绑定忠孝仁义、遵从国法为先,不可贬低朝堂实务、不可将治乱功绩全然归于神明。
百姓有合规、公开的渠道纾解心中苦难,便不会轻易被地下邪说蛊惑;正统向善道义广为流传,那些扭曲、反叛的隐秘流言自然失去滋生蔓延的土壤,生存空间被持续挤压。所有传道活动置于阳光之下,官吏可定期巡查、登记管控,一旦宣讲内容越界,能够立刻制止、纠察整改,全程可控可约束。
强行封堵看似一时清净,实则将民心、舆论一同逼入暗处,滋生不可控的暗流;适度疏导、规范正统教化,主动占据民间教化阵地,方才是长久安稳的治理之道。
臣并非主张放任神权言论肆意蔓延,只是权衡两种治理手段的利弊:一味严堵,隐患藏于暗处无从察觉;规范疏导,教化置于明处随时管束。两相比较,后者更能长久维持乡土安稳,规避地下私教聚众作乱的深层祸患。
元湘薇说完垂手静立,等候容锦亭作答。殿内分管地方稽查、民风管控的官员暗自沉吟,心知深山远村管控艰难,全面封禁的确极易催生地下私教;而宗室勋贵依旧放不下君权正统被分流的顾虑,眉头微蹙,心中仍存异议。
容锦亭立于原地,心底思绪重重翻涌。元湘薇疏导舆论、以正压邪的思路确实解决了地下邪说滋生的难题,可只要救世相关言论允许公开传播,民间功过评判二元化的隐患便无法彻底根除。他又一次想起齐诡向来无底线包容元湘薇所有政令主张,从不提点朝堂宗室、老臣的核心底线,任由她屡屡推出触碰皇权底线的宽松规制,不断加深朝野上下对她的隔阂。朝堂议事不容掺杂私人揣度,他压下万千杂念,抬眸开口,继续辨析疏导与立君权主次的平衡规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