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冬日寒气沉沉,元湘薇依靠制度设防的道理讲毕,容锦亭并没有把争辩局限在官商勾结一事上,将目光下沉到世道人心深处,语气带着深沉的惋惜与忧虑,缓缓道出更深层的隐患。
“就算靠着严苛条文可以暂时管住官吏收受贿赂,可风气对人心的浸染,从来不是律法条文能够隔绝的。百姓一心因商贸逐利,官吏顺应世俗潮流更改内心的取舍标准,长此以往自上而下,会彻底动摇大曜世代相传的本分根基,这件事远比官员贪腐更加可怕。”
他缓缓说起从前乡土固有的模样,眼底满是怅然:“往日天下乡间,素来以耕读作为立身根本。农人守着田地勤恳耕耘,学子埋首寒窗潜心读书,寻常百姓将忠厚勤俭当作立身信条;朝堂委任的官吏,平日里推行教化,把礼义德行当作评判世道、训导乡民的准则。农人安于务农,读书人寄望功名,商贾守好本分,各行各业恪守自身定位,尊卑有序、民风敦厚,人心安稳朴素,朝堂只需稍加引导,乡邻之间便和睦谦让。
可自从依托异世器物兴起暴富之风,一切都悄然扭转。现在江南一地,全民风气尽数围着钱财打转。大批农夫抛下世代耕种的田地,一窝蜂进入工坊出卖力气;不少寒窗苦读的士子不再埋头研习经义,整日盘算如何经商牟利,一心只想快速赚取金银。耕读旧业日渐荒废,勤俭被视作迂腐无用,潜心求学反倒被旁人嘲笑。
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官吏很难独善其身。周遭人人推崇获利,朝夕之间耳闻目睹皆是追逐财富的景象,久而久之他们也会被世俗观念同化,渐渐认同有钱便是本事这套想法,原本坚守的德行教化在心里不断淡化。
官吏看待民众的标准随之改变。从前评判乡民好坏,看重的是为人忠厚、恪守孝义、待人谦和;现在衡量百姓高下,首要条件却是家产厚薄、赚钱本领高低。朝廷遴选乡绅耆老,本意挑选德高望重、规劝乡风的长者,如今州县优先推举家底雄厚的富商豪强,有德清贫之人反倒遭到冷落排挤。
朝廷下放的父母官,身负教化万民、端正民风的职责,本该自上而下引导百姓遵从礼法,约束世人的功利之心。可如今本末倒置,官吏非但没能改造世俗风气,反而被市井里的逐利潮流裹挟,放弃训导民心的本职,顺着富商的好恶行事。官吏不再宣讲圣贤道义,不再整顿邻里讼事,不再劝勉后生读书耕田,一心围着工坊商贸打转。
圣夫人只看得见府库充实、制度完善,却忽略了世道人心的溃败。州县账面越是富庶,内里的人心根基愈发衰败。百姓舍弃耕读之本,官吏抛弃德行之守,举国上下把财富当作唯一追求。若是把这套风气随着新政推行至天下,各地的士农工商尽数抛弃固有本分,官吏普遍重财轻德。后世之人眼里只有金银,圣贤礼法无人信奉,耕读传统日渐消亡,王朝赖以存续的精神根基就会慢慢崩塌。
律法可以管束官员贪赃,但是改变不了人心取舍。制度能够划定官吏行事的边界,却扭转不了世风潜移默化带来的价值偏移。表层的富庶只是一时景象,人心本分一旦丢失,将来就算国库充盈,万民浮躁功利,朝堂早晚隐患丛生。
所以江南一地,并不是值得效仿的范本。仅仅依靠器物换来钱粮,却损耗世道人心,这样的兴盛断然不能推向天下。”
容锦亭这番话语跳出短期吏治贪腐的层面,直指民风变迁的长久弊端,不少年长的朝臣深有感触。他们自幼信奉耕读传家,也明白风气对于家国的深层作用。朝堂之上争论再次陷入僵持,元湘薇依旧认为人的选择可以合理变通,并不认同抛弃本分便是衰败,接下来她将要继续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