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穿进殿廊,吹得帘幔微微晃动,元湘薇以制度设防、监察固本的一番论述落下,不少朝臣面露赞同之色。容锦亭望着阶下的元湘薇,眼底不见松动,反倒透出深深的忧虑,缓缓开口,撕开制度外壳之下潜藏的现实困局。
“圣夫人寄希望于订立条文便可以隔绝弊端,未免太过理想化。纸面之上权责分明、监察周密,可人心趋利,财力的侵蚀从来不会被一纸章程轻易阻拦。待到商贾依仗异世器物积攒起滔天财富,重金攀附官吏,官商勾连的暗流便会悄无声息侵蚀朝堂法度,再好的规制最后都会形同虚设。”
他语气沉肃,将江南当下隐秘的实情娓娓道来。
“江南一众富商,靠不属于本朝时序的新式工坊迅速聚敛巨额钱财,手握一地经济命脉。他们心里清楚,想要长久享受宽松政令,避开赋税稽查、用工管束,离不开地方官吏偏袒维护。于是富商费尽心思拉拢当权之人,或是暗中馈赠金银绸缎,或是为官员置办奢华宅院,搜罗奇珍古玩献上,平日里设宴交好、馈赠厚礼,润物无声地笼络州县官吏。
起初尚有官员恪守本心,刻意与之保持距离,可长久目睹富商锦衣玉食、仆从成群、日常挥霍无度,官员的心境便会悄然变化。官吏从前清贫为官,常年粗茶布衣,一心劝农教化;如今日日亲眼见识奢靡浮华,贪慕之心慢慢滋生。不少人抵挡不住诱惑,放下为官底线,主动为商贾大开方便之门,刻意放宽律法约束,纵容商户偷税漏税、压榨雇工。
长此以往,局面彻底颠倒。商户凭借钱财换得官府庇护,肆无忌惮攫取利益;官吏碍于富商赠予的人情好处,处事之时偏向商贾一方。民间产生纷争讼案,若是贫民和商户产生纠葛,官吏往往偏袒出资雄厚的商人,刻意苛责底层百姓。寻常小民蒙受委屈,有理也无处申辩。
夫人所说的监察制度看似完备,可富商同样可以用钱财收买稽查属吏,打通上下关节。下层办事之人被收买,监察条文便成了摆放在案卷里的空话,权责边界被人情利益悄悄打破。朝堂制定的法度,本该一视同仁,无论贫富都依律评判,可在这片靠着异世器物兴起的富庶之地,法度正在一步步向钱财低头。
市井表面上车马络绎、物资充盈,一派兴旺繁盛的模样,内里却是律法退让于利益,公道屈服于金银。这般境况,怎么称得上吏治清明?
如今仅仅江南一隅,官商攀附的风气已然悄然蔓延。倘若按照夫人所想,把这套依托异世器物形成的治理模式推行天下,那么富商笼络官员的手段也会传遍各州郡县。往后各地皆是富商把持地方产业,官吏受制于商贾情面,朝廷法度处处受财力掣肘。到那时,天下官吏不再敬畏王法,反倒忌惮地方富商;百姓难以依靠律法庇护自身,权贵商贾肆意横行。
夫人以为配套制度便能防范贪腐,却忽略了根源问题:这份巨额财富来得太过轻易。依托未来器物凭空催生庞大商贾群体,本身就超出了大曜固有的发展节奏。急速膨胀的财力,终究会想方设法冲破制度枷锁。人为定下的监察规矩,抵挡不住源源不断的金银攻势。
短期之内或许可以靠着严苛条文维持体面,时日一久,官商勾结便会积重难返。举国上下,官场风气被功利裹挟,朝廷的威严被钱财消解,底层民心不断受挫。原本用来安民兴业的新政,最后沦为富商牟利、官吏徇私的温床。
因此,江南如今潜藏的祸患绝不能忽视,全域推广更是万万不可。我们不能拿整个王朝的法度根基,去换取一时市井繁荣。”
容锦亭话音落下,朝堂之内一片寂静。方才认同元湘薇的臣子纷纷陷入深思,大家明白纸面制度易于拟定,但人性的弱点、钱财的诱惑,从来都是最难约束的难题。元湘薇清楚容锦亭所言的隐患客观存在,可她依旧坚信完善的制度能够约束人心,二人之间的争辩依旧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