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风声寂寂,烛火将熄未熄,映得满堂礼法秩序、千秋国运,都成了冰冷的定数。
容锦亭望着虚空,目光穿透朝堂纷争、穿透百年光阴、穿透世人所有的功过是非与人心浮沉,嗓音沉如万古钟鸣,落下最后、最残忍也最通透的宿命定论。
“太后可知,世事轮转、朝代更迭,万般荣辱皆是泡影。
百年之后,大曜文武散尽,当朝老臣、新进士子、世家子弟、黎民百姓,所有人都会化作一抔黄土,湮没在岁月尘埃之中。
云情礼深情一诺,终究寿数寻常,百年光阴足以磨尽他的身影,留不住千载牵绊;
齐诡逆天复生,偏执渡人,纵使逆生死、乱时序,终究逃不过轮回终局,终会尘缘落幕、形神归寂;
这世间所有与元湘薇纠葛之人,守礼者归序,重情者归尘,造劫者归寂。
百年之后,世人皆死,唯独师歌恕一人长存。”
他字字冷静,道破无人敢直面的终极归宿,撕开所有人情虚妄,只剩最纯粹的宿命真相:
“众生皆循天道轮回,生老病死,终有归途。
唯独师歌恕,一身杀伐戾气超脱生死桎梏,游离时序轮回之外,不遵天命,不循寿数。
他是乱世凶兽,是镇劫之刃,是天地间最孤冷的异类,亦是这世间唯一能陪元湘薇长眠之人。
元湘薇是破格逆命,肉身因果本就异于常人,不入寻常轮回。她这一生背负千秋瑕疵、万代劫机,为当世承非议,为后世担骂名,天地难容,礼法不纳,死后无寻常坟茔、无众生相伴、无天道归处。
世人皆有归途,唯独她浮沉无依。
可师歌恕不同。
他不受礼法束缚,不受天道制衡,不惧劫机反噬,不畏千古非议。
世人惧她的破格,厌她的隐患,恨她的乱序,死后无人愿伴、无人敢随。
唯有这一身暴戾疯狂、被天地摒弃、被朝野忌惮的野兽,能容纳她所有的宿命污浊,承接她所有的千秋罪孽。
百年之后,江山易主,礼法翻新,当年的朝堂争辩、人心猜忌、世风浮动,尽数烟消云散。
没人再记得她的勤政仁政,没人再感念她的安民之功,没人再纠结礼制的瑕疵、人心的偏移。
世间万事皆休,只剩他一人,守她孤坟,伴她长眠,岁岁无终,万古不离。
齐诡逆天给了她一世新生,却让她背负万世劫数,终究无法陪她落幕;
云情礼温柔护她一世安稳,却抵不过生死寿数,终究只能中途别离;
满堂君臣,千秋岁月,唯有至戾至狂之人,配得上至逆至孤之魂。
这是她的宿命,也是他的归途。
是这盘无解棋局里,天地唯一留给她的、最后的圆满。”
一席话落定,满殿死寂。
黎初珑怔怔无言,心底所有纷争、所有惋惜、所有不甘尽数消散。
原来天道最是公平,也最是残忍。
它收走了所有人的陪伴,抹去了所有人的资格,最终只留下那个被称作冷酷野兽、杀伐罪徒的师歌恕,成为元湘薇漫漫孤寂余生、万古长眠岁月里,唯一的归处与救赎。
暗处的元湘薇身躯微颤,眼底积满千年寒凉。
她一生为公、一生守礼、一生勤恳,倾尽所有造福苍生,落得一身骂名、万世桎梏。
人间无人懂她,礼法不容她,天道不恕她。
到头来,
百年浮沉,众生皆散。
唯凶兽,伴逆魂,共枕山河,万古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