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容锦亭条理缜密的一番论述,殿内空气愈发沉寂。黎初珑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褪去方才辩论时的从容锐利,只剩下深深的感慨。她看着态度笃定、思虑千秋后世的容锦亭,语气放缓下来,道出心底最为真切的看法。
“锦亭,本宫心里看得一清二楚。
元湘薇这些年身居摄政之位,夙兴夜寐,不敢有半分懈怠。裁汰冗腐、压制豪强、宽减赋税、规整市井商事,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政绩。她放下前世的过往恩怨,摒弃一己私心,事事和六部官员商议,行事恪守祖制国法,竭尽所能为国为民,天下万民实实在在蒙受恩惠。
可偏偏就因为她是逆命重生者这一桩出身,无论她付出多少心血,做出多少利国利民的实绩,在你的眼中,她永远是礼制之中无法抹去的缺憾。她做得再好,也改变不了你心底既定的判断。
她勤勉为公是事实,百姓感念恩德也是事实;可在你的评判体系里,出身凌驾实绩,时序胜过实干。只要跳出本朝因果,她所有的付出便从根源上大打折扣。
你担忧开启先例动摇晋升源流,害怕后世之人假借奇遇钻营朝堂,顾虑世人慢慢摒弃勤勉本心,你的长远思虑无可厚非。可你未免太过苛刻,把天命时序看得太重,却忽略了治世最核心的本意。
先祖设立礼制范式,划定时序本分、晋升规矩,初衷是选出贤臣、安顿苍生。如今贤臣就在眼前,仅仅因为命格特殊,你便始终带着偏见审视她。
旁人做错一事便会慢慢改过,湘薇日日勤恳做事,却从一开始就被打上‘礼制瑕疵’的烙印。先天出身不由她选择,往后行事她已经拼尽全力恪守本分,可依旧得不到你的全然认可。
朝堂的底层范式固然重要,但范式是用来成全盛世,而非束缚贤臣。若是一味死守时序,看着朝堂积弊丛生,有才之人只因出身便被全盘否定,那祖制礼法反倒变得刻板冰冷。
你放眼百年之后提防隐患,本宫着眼当下看见民生向好。你怕后世投机之辈借机作乱,我们可以完善用人法度、严加核查约束,堵住钻营的门路,不该把所有过错归咎在元湘薇一人身上。
她本可以依仗前世见闻独断专行,可她始终收敛锋芒,遵从朝堂群臣的意见;她本可以凭借百姓拥戴肆意揽权,可她事事以江山安危为先。
一个人的本心选择,远比与生俱来的命格更加重要。你只盯着她逆命的出身,便无视她数年辅政的功劳,说到底,是你心中的执念困住了你自己。”
黎初珑这番话说得恳切直白,撕开了二人长久争辩的核心症结。
容锦亭闻言眉头紧锁,并未被这番话语轻易动摇。他微微垂眸,语气依旧沉稳坚定:
“太后,臣从来没有否定她为人赤诚、勤政爱民。臣评判的从来不是元湘薇本人的品性,而是朝堂立下的范例。
湘薇本心无瑕,可先例一旦确立,后世之人不会只记得她心怀苍生,只会记住逆命之人可以执掌大权。后人不会分辨贤臣本心好坏,只会效仿破格登顶的途径。
臣尊重她现世的功绩,但朝堂范式的缺口一旦出现,并不会因为她个人品行优良就此闭合。这不是对她个人苛刻,是臣身为辅政之人,必须为往后世代守住时序底线。
个人的委屈可以体谅,王朝长远的规矩不能退让。”
容锦亭立场依旧牢固,他承认元湘薇的辛苦,却依旧不肯放松朝堂长久的规矩底线。
门外廊下,元湘薇静静听完殿里全部对话,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她自己心里清楚,容锦亭并不是针对她的为人,只是二人坚守的大道截然不同。她拼命做事想要证明自己,到头来在他的认知里,先天的出身胜过后天所有努力。纵然万民感念她的恩德,她依旧逃不开逆命者的宿命枷锁,心底生出无尽的落寞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