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府自那日暮夜不欢而散后,彻底陷入沉寂。
容锦亭归府便锁了外院、闭了客堂、停了一应私谒,日日独居内寝,闭门不出。往日尚且临案阅文、夜理朝务,如今竟是连案牍也弃置一旁,只将自己囚于一室沉暗之中,拒人千里、万事不问。
府中侍从皆知摄政王心绪极差、沉郁难解,无人敢近,无人敢劝,整座相府肃静得落针可闻。
元湘薇自那日被他拂袖弃于晚风庭中,心底便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她反复回想连日廷辩、暮夜纠缠、步步追问,越想越自责、越想越愧疚。
她以为——容锦亭连日心烦、闭门避世、郁结不散,皆是因她而起。
是她朝堂之上太过烈性执拗,步步顶撞、寸理不让,屡屡推翻他辛苦维持的秩序大局;是她私邸之内太过纠缠紧逼,不肯知趣退离,执意追根究底、逼他剖白心事,扰得他不得安宁。
她以为,他厌的是她的执拗,烦的是她的不肯退让,避的是她步步紧逼的牵绊。
心念至此,元湘薇心底酸涩歉然。
第二日清晨,她整衣赴容府,不求辩理、不求分忧,只为致歉安抚,愿解他心头烦郁。
府门侍卫不敢拦摄政夫人,只得放她入内。
重门深掩,室内静得死寂。
元湘薇立于门前,轻声缓语,字句温软,敛尽所有刚烈执拗,只剩满心退让与歉意:
“容大人,臣知近日以来,臣过于偏执、过于烈性,朝堂屡逆大人规制,私邸又步步纠缠,扰大人心神、乱大人清净,致使大人心烦意乱、闭门厌世。
是臣性子太硬、太过好辩,不识进退、不懂宽慰。
大人若厌臣、烦臣,臣往后谨言慎行、退身守礼,不再肆意执拗、不再步步紧逼。
只求大人不必郁结于心、不必自困自闭。朝野重担本就熬人,莫再因臣区区脾性,平添烦忧。”
她字字谦卑、句句退让,真心以为自己的执拗顶撞,便是他连日沉郁的根由。
可室内久久无声。
半晌,才传出容锦亭极低、极冷、极不耐的一声沉音,裹挟着浓重的倦怠与厌躁:
“聒噪。送走。”
没有辩解,没有动容,没有半分缓和。
话音落下,内院侍从立刻上前,躬身欲请元湘薇离府。
元湘薇身形微僵,心底歉然未消,又添一层茫然酸涩。
她已经低头致歉、尽数退让,他依旧半点不愿听闻、半点不愿见她。
她不肯走,依旧带着几分隐忍执拗立在阶前。
可这一次,容锦亭耐性全无,声线沉冷到底,不带半分余地:
“再留,便视为擅闯私邸、扰主清宁。”
字字如冰,彻底压断她所有温存说辞。
元湘薇终究无法硬闯纠缠,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缓缓退离容府。
可她心底疑虑,非但未消,反倒愈发深重。
若只是厌她执拗,何以郁至此般、闭门废事、与世隔绝?
若只是烦她纠缠,何以沉至此般、孤锁自困、不言不语?
他心底定然藏着一桩极大、极重、极难言的隐事,绝非仅仅厌烦她的脾性这般简单。
元湘薇无从撬开他紧闭的心门、无从近身宽慰,万般焦灼无措之下,终是转身去往太后寝宫,请黎初珑出面调停淡心。
黎初珑身居太后之尊,深谙权术人心,最懂容锦亭负重隐忍、万事独扛的秉性。
元湘薇躬身恳请,语气恳切:
“太后,容大人连日闭门沉郁、心绪崩滞,自锁不与人言。臣无能,屡触大人烦忧,无力疏解其结。恳请太后移步容府,淡淡其心、宽其郁结、劝慰一二。”
黎初珑眸色沉静,看穿大半隐情,却不多点破,只淡淡颔首,应下此事。
不多时,太后銮驾移至容府。
宫人侍从尽数退远,太后独自入内,独留一室君臣,密谈劝解。
外院长廊寂寂,风声轻轻。
元湘薇并未离去。
她静静立在殿外回廊柱影深处,屏退左右、敛去身形,孤身隐于重门之外。
她知道太后调停劝解,是最稳妥、最不伤他尊严的方式。
可她私心执拗、心底难安。
她太想知道——
那个终日撑稳江山、独扛朝野、铁骨无摧的容锦亭,到底藏着怎样深重难言的心事?
到底是何种熬人困局、何种难言苦楚,能让他废朝、闭门、戒酒失控、厌世避人、连她分毫近身都不肯允?
她不愿猜、不敢猜、更不甘被他永远隔绝在外。
于是她静立门外,寂然无声,隔墙偷听。
她要听。
听他在太后面前,会不会卸下层层铁壳、松掉满身防备;
听他无人设防之时,会不会泄出半分真实沉郁;
听他到底背负着什么、困住什么、煎熬什么。
长廊清冷,日光浅浅。
一室之内,是太后温和淡心、从容劝慰。
一室之外,是元湘薇默然伫立、执拗窥秘、寸心难安。
她不求僭越、不求探私、不求干涉。
她只求——读懂他不肯言说的千钧心事。
哪怕隔墙无声、哪怕一语不得、哪怕终无所获。
她也要等。
也要听。
也要替他,寻出那桩他至死不肯与人共担的沉郁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