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权衡定价本循本心,官府强涉反失市诚

未讲完的故事:容锦亭与元湘薇的朝堂对峙

元湘薇话音落下,殿内沉静依旧,她自认心中坚守着善恶公道,始终觉得容锦亭只求朝堂秩序周全,却放任市井里的欺瞒隐患,算不上真正的世道公允。容锦亭望着她依旧执拗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深沉,方才驳斥举证艰难只是其一,如今他从容开口,字字引上古商事旧例,拆开更深一层的市井利害,反驳她“秩序周全不等于世道公道”的看法。

“圣夫人一味觉得,本王定下成交之后不予追责,只是一味追求朝堂无讼,牺牲了人间公道,可你忽略了旧货交易本来的运行逻辑。官府若是轻易插手旧货破损纠纷,看似是在主持公道,长久之后反而会消解买卖二人自主取舍换来的信义,最后市井之间人情凉薄,信任彻底消散,到头来受损的依旧是寻常百姓。”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认真看向元湘薇,缓缓讲起上古流传下来的市井常理。

“自古民间流转旧物,从来都是两相权衡的博弈。一件旧器摆在面前,内里损耗多少,外表品相如何,买卖双方心里都会暗自掂量。买家拼命压低价钱的时候,心底便已经默认器物大概率暗藏隐患;倘若买家愿意给出优厚价钱,商贩感念对方厚道,便会主动把内里开裂、部件老化的问题一一坦白出来。

价钱高低本身就是一份无声的契约。还价低廉,便是接纳岁月带来的隐患;出价宽厚,换来卖家坦诚相告。一来一往的讨价还价之间,器物好坏、利弊得失早就已经权衡完毕。买家贪图低价,就不能奢望物品完好无瑕;卖家拿到丰厚报酬,自然不敢刻意欺瞒来客。这本是千百年来市井自行形成的默契,不靠官吏强制管束,全凭彼此本心取舍。百姓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付出多少银钱,对应怎样品质的旧物,所有人自愿接受结果,交易结束便尘埃落定。

可若是朝廷放开口子,但凡事后买家心生不满,官府便出面判定卖家赔付补偿,这份长久形成的默契就会轰然崩塌。商贩日日担心售出器物许久之后,还会被翻出旧账,终日惧怕卷入官司纷争。为了规避后续赔补的风险,他们只会选择两种自保的办法。其一便是抬高售卖价格,把日后可能赔付钱财的隐患折算进售价里面。原本朴实合理的旧货定价凭空上涨,最后商贩规避了风险,多出的花费依旧由普通买家承担。贫苦之人本就是想着购置旧物节省开支,到头来反而要付出更多钱财,官府一心护民,最后反倒加重了百姓的负担。

其二便是人心互相猜忌,打破原本松弛的相处氛围。商贩害怕日后被官府追责,就算只是细微的老化痕迹,也不愿多说半句实话,说话处处保留余地;买家见识到官府可以事后断案,便习惯性怀疑商贩刻意隐瞒破损,哪怕器物完好无损,心底依旧满腹疑虑。卖家不敢坦诚,买家满心戒备,原本简单的物品交易,处处充斥提防算计。没有人愿意真心相待,市井里发自本心的信任慢慢消散。时日一久,商贩畏惧无休止的讼事,索性不再售卖旧物,二手互通有无的商事日渐凋敝。贫苦百姓想买平价旧器无处可寻,富人嫌弃旧货风波繁多也不愿入手,市井便民的根基就此衰败。

圣夫人心中所想的惩戒方式,依靠官府律令逼迫商贩恪守本分,看似直接高效,实则剥夺了市井自我净化的机会。朝廷不必强行判令赔付,民间自有约束人心的法子。如果一名商贩总爱刻意遮掩破损,靠着哄骗外人牟利,时间久了乡里乡亲都会看得一清二楚。大家彼此闲谈,众人便都知晓此人品性不堪,往后所有人都会避开他家的货物。生意日渐冷清,客源慢慢流失,生计艰难便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乡邻之间的口碑,远比官吏一纸判罚更加长久实在。官府断案受人情亲疏掣肘,可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忠厚诚恳的商贩,人人愿意光顾;爱耍心机之人,被世人疏远冷落。依靠世俗舆论约束人心,是民间自发形成的制衡,比起官吏强行介入更加公允纯粹。官吏插手过多,百姓反倒失去独立判断利弊的能力,遇事第一时间想着依靠官府决断,自己不愿用心甄别好坏,市井自主取舍的本心彻底丢掉。

你一直觉得本王只看重秩序,漠视世道公道,可真正的公道分为两层。一层是律法条文之上的是非对错,另一层是百姓自主相处形成的市井常态。朝堂强行介入旧货争端,为了惩治少数奸滑之人,破坏千百年来的交易规则,得不偿失。本王划定当场核验、成交之后概不追责的规矩,不是纵容欺诈,而是把取舍的权利还给买卖双方。交易之时谨慎查验,是买家的本分;定价优厚坦诚实情,是卖家的道义。各自做好分内之事,市井风气自然敦厚。

若是凡事都要官府插手评判对错,百姓遇事依赖朝堂裁定,大家不再凭着本心信任彼此,人心越发凉薄猜忌。表面上官府帮百姓讨回一时损失,实际上毁掉了世代流传的商事信义。秩序周全从来不等同于舍弃公道,不随意干预民间自主抉择,让市井依靠自身的规则自我净化,才是更深层次的公道。

诚然世间依旧会有投机的商贩借着旧货的漏洞谋取私利,可这只是少数情况。朝堂可以教化百姓学会辨别器物好坏,教会大家交易之时仔细查看,却不能用律令强行更改市井运行的规律。如果只盯着少数作恶之人,便打破长久形成的交易默契,最后整个旧货行业衰败,无数安分谋生的商贩和勤俭度日的百姓都会深受其害。

官吏的手伸得太长,人心便会变得冷淡疏离。百姓自己权衡利弊之后做出选择,得到的结果他们才会心甘情愿接受;朝廷强行判定赔付,就算买家拿到补偿,商贩满心委屈怨恨,二者之间只会心生隔阂。上古市井流传下来的相处之道,历经岁月考验,远比朝堂临时制定的惩戒之法更加适合民间。

本王承认刻意欺瞒的商贩品行有亏,可解决问题的方式不能本末倒置。不靠官吏事后追责,依靠定价权衡利弊、依靠乡评约束人心,让买卖双方守住本心,这才是长久之计。一味依靠官府判令赔付,看似解了眼前的怨气,却掏空了市井自主取舍的根基,往后带来的祸患远比当下更加深重。”

说完这番长篇剖析,容锦亭静静注视着元湘薇。

元湘薇听完之后再次陷入沉默。她心里清楚容锦亭说得句句属实,商贩抬价、人人猜忌、商事衰败都是极有可能出现的现实问题,官府过度插手民间事务确实弊端重重,从利弊层面来讲,容锦亭的考量毫无差错。理智之上她无法辩驳这番道理,往后她会遵守当场核验的朝堂规制,不再提议成交之后判令赔付。

可是在她内心深处依旧无法释怀。乡邻口碑的惩戒见效缓慢,不少外来商贩做完一单生意便远走他乡,根本不在意此地乡民的评价,质朴的普通人依旧会蒙受损失。理智上她认可朝堂的治理方式,灵魂深处依旧为无辜被骗的百姓感到惋惜,心底那份痛恨欺诈、向往善恶分明的倔强依旧没有消散。

朝堂大局和民间细碎公道终究难以两全,她可以遵守既定规矩,却依旧做不到从心底全然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