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凝重,容锦亭一番剖析落地,众人心中多有迟疑,人人都担忧放宽分居条例之后,不少女子借假意受害推脱持家责任,轻弃家庭本分。听完这番话,元湘薇鼻尖酸涩,眼底泛起一层泪光,没有高声争辩,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难过,做自己最后的柔性反驳。
“臣明白大人的顾虑,您害怕律法被有心人钻空子,妇人借着一点口角争端谎称遭受欺凌,借分居脱身避责,日后婚嫁风俗日渐浅薄。若是市井女子无端偷懒厌家、刻意编造委屈换取独居自由,臣同样绝不姑息,愿意定下严苛律法惩处投机取巧之人。可大人万万不能因为惧怕有人弄虚作假,便把真心饱受摧残的女子一并抛弃,将所有求助全部归为假意卖惨。”
她抬手拿出地方官吏呈递上来的卷宗,双手捧着,眼底含泪,字字沉重,一桩桩真实的家暴讼案娓娓道出。
“前些年江南郡县送来案卷,有一位普通妇人,夫君性情暴戾,平日里稍有不顺心便动辄打骂。起初只是争吵推搡,后来发展为日日拳脚相加,醉酒之后更是肆意殴打,身上伤痕经年不断。妇人曾经向公婆求助,公婆却认为夫妻拌嘴乃是寻常家事,劝她忍耐退让。女子想要回娘家躲避,娘家长辈秉持嫁从夫的旧理,逼迫她回去侍奉夫君。她每日活得心惊胆战,夜里常常不敢入睡,长期惊惧落下病根。她何曾是厌烦家务想要逃避?倘若继续同居相处,迟早会被折磨致死。最后还是当地知县于心不忍,暂时准许她寄居族中老宅,才捡回一条性命。难道大人依旧认为,这是女子借口受害刻意避家?”
“还有西边郡县一桩旧案,夫君连同家中长辈一起苛待儿媳。每日分派繁重劳作,吃食刻薄吝啬,稍有做得不合心意便冷言羞辱,寒冬时节逼她冷水洗衣。女子隐忍多年,多次退让包容,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欺负。她顾及夫妻名分、顾及宗族脸面,不到走投无路绝不会向外人哭诉。倘若按照大人如今的想法,不分情形强制她回到夫家朝夕相处,便是眼睁睁看着她长久煎熬。”
元湘薇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颤,一针戳破“借口受害”这套说辞潜藏的弊病。
“大人总反复揣测妇人大多是假意受害,可现实恰恰相反,寻常女子深受礼教熏陶,从小被教导顺从夫君、孝敬公婆。若非被逼到绝境,她们碍于名声、碍于流言、碍于宗族议论,宁愿独自默默隐忍委屈,绝不会向外人袒露自己的苦楚。世间女子大多习惯退让包容,反倒是寻常口角矛盾,女子大多选择息事宁人,不会轻易闹到官府。真正跑到县衙控诉夫君苛待之人,十件里面七八件都是长久受辱、实在熬不下去。反倒是只有极少数心思狡黠之人,才会捏造委屈蒙骗官府,不能拿一小部分人的私心,否定千千万万隐忍度日的可怜妇人。”
“大人过度担忧假性受害,其实就是落入借口主义的误区。只因害怕出现投机取巧的特例,便无视大批真实的苦难。若是朝廷仅仅因为担心有人钻空子,就一律不许女子在遭受暴力时分居自保,等于告诉天下男子,就算肆意苛待妻子,女子也无处逃离,官府依旧逼迫她继续和施暴之人朝夕共处。久而久之,部分男子恃无忌惮,家暴之事只会越来越多。”
她擦干眼角泪光,神色慢慢归于沉静,提出区分真伪的可行办法,兼顾容锦亭所担忧的漏洞。
“臣从来没有提出毫无条件就准许分居。我们完全可以制定严密核查流程:由官府派人私下探访邻里、查验身上旧伤、传唤族中长辈问询实情,证据确凿之后,才批准暂时分居;若是查明女子故意夸大矛盾、编造被欺负的理由逃避持家任务,官府给予训诫,还要责令她归家劳作,甚至记入户籍之中加以惩戒,杜绝妇人投机取巧。”
“常态之下夫妻同居相守,恪守彼此本分,这一点臣十分认同。但是遇到长期家暴、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的特殊情形,应当给弱者一条喘息的退路。礼法设立初衷是护佑苍生,绝非逼迫弱者忍辱苟活。我们既要防范妇人借机逃开家庭责任,同样不能漠视血淋淋的现实悲剧。不能为了防范后世风气败坏,便舍弃当下受难之人。”
“大人守的是万世的风俗秩序,臣心疼的是活生生的普通人。规制可以层层设防用来甄别真假,但千万不要直接关上弱者求生的大门。”
元湘薇说完之后缓缓垂首。满朝文武听完一桩桩真实案例,内心深受触动。容锦亭心中清楚她所言句句属实,可依旧顾虑核查环节容易徇私舞弊,州县官吏判断标准不一,往后依旧会生出新的隐患。二人依旧各有考量,但此时他心中强硬的想法已经松动,接下来君臣二人需要共同商议,拟定一套既能防止妇人避责,又可以保护受害女子的折中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