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空气凝重,容锦亭一番剖析字字紧扣孝道尊卑、宗族伦常,把私定终身带来的后患层层铺开,晚辈僭越长辈、两家长辈心生隔阂、家运衰败、世风松散,说得无可辩驳。满堂文武大多深以为然,觉得子女婚嫁必须听从父母之命,万万不可任由少年儿女凭着一腔私情擅自做主。
元湘薇听完这番话,心底翻涌着深深郁结。她清楚容锦亭所说全是现实弊病,晚辈瞒着长辈私许终身,的确容易让儿女养成肆意自作主张的性子,轻慢养育之恩,公婆与岳家心存芥蒂,往后家庭矛盾源源不断;可她同样不忍心看着心性端正、品行清白的男女,只因相遇在先、私下许诺,便被礼法硬生生拆开,从此抱憾一生。
她垂落眼帘,内心陷入深深纠结。一边是延续千年的孝道纲常、尊卑秩序,朝堂万万不能开先私后补的先例,不然后世晚辈效仿,礼法威严荡然无存;一边是少年人纯粹真挚的情意,若全然无视人心所愿,很多婚配迫于门第、长辈喜好,婚后夫妻形同陌路,阖家内里冷清疏离。她心里始终执着一件事:礼法与真心未必只能二选一,应当寻得出路,既保全祖宗定下的婚嫁规制,又不负二人一片赤诚心意。
元湘薇收敛方才辩驳的锐气,神色褪去几分强硬,多了几分思虑后的沉静。她不再急切反驳容锦亭,语气恳切从容:
“容大人所言的隐患,臣仔细思索过后心知肚明。晚辈绕开长辈私自许诺终身,确实是失礼不孝,惹两边长辈心生不快,埋下往后翁婿不和、婆媳嫌隙的祸根,长久下来败坏长幼尊卑,这点臣从来不曾忽视。可臣心底依旧不甘,难道恪守礼法就一定要牺牲真心,成全情意便不得不违逆孝道?臣始终不愿接受二者只能取舍其一。”
她缓缓说出自己心中设想,避开先私定再补礼的本末倒置,重新规划前后次序,消解“先斩后奏”带来的冒犯之感:
“若是男女两情相悦之后,不可当即私自立下终身誓约。二人确定心意之后,必须第一时间如实禀告各自父母。由家中长辈先行考察对方品行家世,再请正式媒人登门提亲,遵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全套六礼流程,宗族登记、官府备案,所有正规步骤一点不少。如此一来,就不再是晚辈私下敲定婚约,变成心意萌发之后交由长辈裁断。”
“倘若父母细细考察之后,认可年轻人品性为人,长辈欣然应允婚事,便顺理成章缔结婚姻。这份姻缘先是发自本心,再经由长辈把关、礼法加持,晚辈感念父母成全,自然懂得敬重长辈;夫妻彼此珍惜,用心经营家事,往后也会劝导后辈孝顺亲长,家风和睦和顺。”
元湘薇继而考虑到现实难处,也顾及部分父母固执己见的情形:
“要是双亲经过审慎考量,察觉对方心性不堪、家门不匹配,长辈执意反对,那少年男女便要遵从长辈安排,放下私情,不得暗中往来纠缠。绝不允许儿女违抗双亲,私下继续许下约定,以此守住孝道底线,杜绝晚辈僭越放肆的风气。”
“还有一种境况,父母仅仅是囿于偏见,并无切实的过错理由只是一味排斥。这种情况,可由族中德高望重的耆老出面调停规劝,把年轻人品性、日后打算据实告知长辈,令长辈放下成见理性抉择,而非晚辈自作主张逼迫父母妥协。决定权依旧握在长辈手中,晚辈只有坦诚心意的权利,没有私自定下终身的资格。”
元湘薇抬眸看向容锦亭,眼底带着恳切期盼:
“臣舍弃从前先私定、后补办礼数的想法,把晚辈私下许诺这一环剔除出去。情意只是开端,最后的决定权依旧归于父母宗族,婚嫁流程照旧遵照古礼,朝廷法度丝毫不打折扣,不会出现先僭越再赎罪的情况,礼法的敬畏之心依旧根植人心。与此同时,给真心相知的男女一个被长辈看见的机会,不必被迫接受毫无感情的包办婚姻。”
“晚辈坦诚心意是尊重,长辈审慎抉择是威严,礼法完备是根基。晚辈不再架空父母,长辈也不全然无视儿女本心,既守住孝道尊卑、保全千年礼制,又成全良善之人的真挚情意。如此一来,朝堂不必担心世风轻浮,长辈不失威严,年轻人不必一生将就,家庭内部少了被迫疏离的怨气,家和之后方能兴旺家运,这不才是两全之法吗?”
她心中明白,这套新规不同于先前“私许之后再补礼”,彻底扭转事情先后次序,避开本末倒置的诟病,既遵从容锦亭看重的孝道礼法,又实现自己期许的婚姻有情。
容锦亭听完这番构想,神色松动不少。元湘薇不再纵容晚辈私下定下终身,依旧把父母与宗族放在关键位置,破除了先前最大的隐患,可他依旧还要细细斟酌:长辈一旦碍于情面轻易妥协,往后会不会变相纵容儿女以两情相悦为借口裹挟长辈,依旧是他心中放不下的顾虑。
朝堂之上,二人依旧站在各自立场,但此刻已经跳出非黑即白的对峙,慢慢向着折中方向靠近。礼法不可废,人心不可弃,一场关乎婚嫁次序的商议,即将迎来权衡之后的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