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寂然,风敛声息。
元湘薇坦然认输,承认天道悬空、因果无解,甘愿独担千秋业债、换取一世苍生安稳。可立于盛世烟火中的小皇帝,心底最后的疑虑、最深的戒备,依旧未曾半分解散。他望着街边往来经商、谈吐迥异的异世来人,眸色清冷澄澈,再补最后一层最现实、最寒凉、人力终难逾越的绝境,彻底封死所有余地。
小皇帝语声平稳端正,字字皆是储君洞彻世情、看透乾坤隐患的清醒:
“先生已然承认时序悬空、天债无解,可弟子所见的隐患,比悬空业力、国运亏欠,更细碎、更凶险、更无处可逃。
弟子平日驻足市井,细听这些穿越者谈吐言行、处事习气,早已分明——异世礼法、世道规矩、人心尺度、行事章法,与我大朝全然迥异,背道而行。
本朝有本朝的伦常、律法、尊卑、信义,有数千年沉淀的礼教规制,有君臣百姓恪守的立身准则,凡事有理可依、有规可循、有罪可罚、有错可纠。
可异世之人,生长环境不同、教化根基不同、是非标准不同、利害取舍不同。
他们的处世之道,非我朝礼制所束;
他们的行事底线,非我朝法度所限;
他们的善恶评判,非我朝伦常所定。
先生以为,他日器物生弊、技艺反噬、百业崩塌,尚可奔赴异世追责。
可弟子敢问先生——异世茫茫天地,人海亿万众生,如何寻得一人偿债?
同代之人,疆域有界、国籍有分、籍贯有根、族群有别。
纵使远隔万里,亦有邦国可通、官府可寻、谱系可查、踪迹可追。
犯我朝之祸、坏我朝之序、害我朝之民,天涯海角,终究有迹可循、有人可罚。
可异世无根无界、无谱无籍、无邦无封。
这些穿越者本是异世茫茫众生中寻常一人,无专属名号存于我朝史册,无宗族根系落于我朝乡土,无固定居所扎根我朝疆域。
他日机缘散尽、通道闭合、世人归位,
异世人海浩渺无边,山河样貌全然不同,岁月流转时序各异,沧海桑田无从追溯。
我朝后世君臣,纵有心追责、有意偿债、有志补天,
终究是欲寻无人、欲问无门、欲究无源、欲偿无方。
茫茫异世,何处寻一人?
千年时序,何处讨一债?
此其无解之一。
更有一层至险隐患,先生未曾细思。
即便来日我朝真有通路可达异世,我方官吏、匠人、使臣远赴他乡,亦是身入陌生世道,不懂异世规矩、不明异地律法、不知人际深浅、不通处世权衡。
我朝之人,守正统礼教、秉敦厚本心、循固有章法,质朴守礼、依规行事。
可异世风气驳杂、规则多元、利弊诡变,人心机巧百出、逐利无度、不拘礼法。
我方之人初入异世,两眼漆黑、一无所知,不懂当地禁忌、不明律法条文、不懂交易规则、不识人心险恶。
届时非但不能追责讨偿、讨要技艺本源、弥补国运亏欠,反而极易被异世之人拿捏弱点、利用无知、诱入圈套。
轻则被人巧言蛊惑、利用牟利,替异世之人承担私弊、背负罪责、沦为棋子;
重则触犯异地未知律法,无端获罪、身陷囹圄、被拘被扣、有家难回。
远赴他乡追责不成,反自陷牢笼、自取其辱、自招祸患。
未讨旧债,先添新祸;未补天漏,再落深坑。
此其无解之二。
先生愿一己承担千秋业债,以一身之罪换一世民生,弟子感念先生仁心。
可天道清算从不分个人君臣、不分善恶本心、不分有意无心。
天债一旦生成,便是江山共担、万民共承、世代共偿,绝非一人之力可独揽。
今日借用异世之利有多繁盛,来日承受异世之祸就有多惨烈。
今日无人管束的破格红利,来日便是无人化解的时序灾厄。
先生赌的是一己身后名、一己千秋罪。
可赌掉的,是大曜万世正统、本土根基、闭环国运、代代安宁。
弟子今日彻底明透:
同代革新,是可控、可追、可罚、可偿、可闭环的治世;
异世取用,是无迹、无根、无人、无规、无兜底的赌局。
可管控的变数,谓之革新;
不可追溯的悬空,谓之逆天。
可追责的新变,是大国胸襟;
无归宿的红利,是国运自戕。
弟子不求速成盛世、不求市井极致繁华、不求百姓一世无苦。
弟子只求根脉在我、因果闭环、得失自担、祸福自承、岁岁有序、代代有根。
宁可循序而慢、稳而有瑕、苦而有根,
绝不求破格而盛、浮而无根、利而有债、盛而有罪。
这不是守旧,
这是帝王守万世山河,该有的敬畏、底线与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