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听完元湘薇拆解汉灵帝典故的辩驳,并未动摇分毫。
他少年眼眸沉静如水,避开外物奢靡、君王私欲的细枝末节,直接搬出千古最精准、最无解的超前亡国之鉴,再度立起自己的天道定论。
“先生分得清灵帝纵欲与革新之别,弟子知晓。
那弟子再举一例,请问先生——王莽之治,可算私欲荒嬉?可算沉迷新奇?
王莽一生,不好浮华、不贪珍玩、不耽享乐、不废朝纲。
他勤政好学、体恤贫弱、心怀整肃、志在济民。
他的所有国策、所有改制、所有新政,无一为私、无一纵欲,全为济世安邦、规整天下。
可他为什么败?
只因他国策超前、秩序跳脱、逆势改制、悖时而行。
王莽所用之法,皆是远超当世、跳出时序、本朝水土未生、人间时序未及的异代之制。
他仿上古周礼、行超前井田、改币无度、更制频繁、以未来之理治当下之民。
本心至善、举措至公、济世至切,可世道承接不住,时序容纳不下,万民适配不了。
结果如何?
市井大乱、农商崩盘、百姓惶惑、朝野失衡、天下离心。
一世勤政明君,硬生生沦为篡权乱臣,新朝一朝而灭、身死国裂、遗臭千年。
这便是容先生教弟子的时序铁律:
本心无错,破格有错;济世无过,逆时有罪。
今日先生辩灵帝是私欲亡国,不是革新亡国。
可王莽无私欲、无奢靡、无怠政、无荒嬉,
纯然以超前之智、异世之思、破格之策,强行改造当世朝纲。
这不就是今日大曜的模样?
先生以重生阅历定国策,以异世器物兴市井,以跨代治术改旧弊。
本心济世、举措利民、规制周全、大公无私,无一偏私、无一享乐。
与王莽一模一样——心是圣人心,法是超前法,行是破格行。
先生今日所谓‘兼容并蓄、择优而用、治理有方、规制可控’,
正是王莽当年自诩的‘复古正本、规整万民、精密治世、法度万全’。
王莽当年亦认为:
只要法度周密、权责分明、取法精良、用心为公,超前便无祸、逆时便可安世。
可天道从不看人本心,只看时序顺逆。
时序未到,人力越强,祸乱越快;
治术越高,反噬越重。
一时利民是真,短期兴盛是真,
可跳过时代磨合、省略时序阵痛、透支山河气运、架空本土根基,
全部都是真。
汉灵帝是纵私欲而乱序,是昏君亡国;
王莽是执圣心而逆时,是奇才亡国。
昏君败于私,奇才败于变。
昏君亡于荒怠,奇才亡于超前。
先生避开昏君之例,却避不开王莽之鉴。
大曜如今,不取汉末奢靡之弊,却隐隐走入新朝超前之危。
市井器物超前、技艺超前、治术超前、思路超前,
全都不是本朝循序渐进、水土养育、时序演化而来的正统积淀。
全是天外撷取、异世平移、捷径得来、破格堆砌。
先生说固守陈旧是衰亡之始。
可弟子看来,强行超前,是速亡之途。
守旧最多停滞、积弊、缓步衰落;
超前却是时序崩塌、国运错位、根基断代。
停滞尚可救,崩塌无可回。
王莽前车在前,奇才破格、济世超前、人为改序,尚且落得国破人亡、天道清算。
今日大曜,凭异世器物造繁华、靠跨代智术治天下,
又凭什么能独独避开万古不变的时序反噬?”
小皇帝字字冷静、句句有史、层层锁死,彻底封死元湘薇“利民即正、有治无患”的辩驳空间。
他不再以孩童身份争辩,俨然是容锦亭亲手打磨出的少年储君,信奉天道大于人心、时序大于治术、顺变大于革新。
烟火满堂长街,少年立在盛世之中,眼底不见繁华,只见注定清算的悬空国运。
“先生,王莽就是最好的答案。
破格之盛,终是虚浮;超前之治,必遭天收。
不为私欲而乱,亦为时序所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