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湘薇一番治变合天、规制化乱的大道讲毕,长街风定,市井喧嚣似都淡了几分。
可立于烟火正中的小皇帝,眉目愈发清冷,心志分毫未被撼动。他静静听完,轻轻摇头,语气稚弱,却带着一种穿透盛世浮华的、近乎残酷的清醒,字字坚定、句句不苟。
“先生这番道理,弟子依旧不敢苟同。
先生信规制、信管控、信法度可锁变数、信人世治理可补天道亏欠。
可先生唯独忘了最根本、最现实、最无情的人间至理——人心有别,来路不同;利归他乡,终无忠诚。
这些携技而来、载货入市、跨世经商的穿越者,本就非大曜血脉、非此方时序、非这片水土养育之人。
他们背井离乡不是慕大曜仁德,不是倾心本朝礼乐,不是甘愿辅佐盛世。他们是误入此方天地、恰逢此世机缘。他们在大曜开店、造器、兴业、传艺,看似繁荣市井、利济百姓,说到底,皆是为求财、为积利、为借我朝盛世养彼身荣华。
弟子不信,逐利之人会因‘赚过此地的钱’,便忠于此地。
世人皆是亲眷在故土、根脉在本朝、归处在原世。他们今日在大曜获利万千、风生水起,一旦机缘到头、通路重启、归期可待,必然尽数抽身、转头离去。
来时为利,去时无情。
他们在大曜拿走的是真金白银、举国商机、时代红利;
留给大曜的,是依附成性的百业、习惯捷径的民心、悬空无根的盛世。
先生说:人可去,术可留。
可弟子所见,全然不是如此。
世间技艺,最核心、最根本、最关键的铸造心法、组装秘窍、配比原型、设计本源、迭代逻辑,尽数握在穿越者手中。
这便是先生看不见的致命漏洞——知识产权、核心权柄、源头创制,从来不在大曜百姓手里,不在本朝工匠手里,只在异乡来人手里。
市井可见的,是成品器物、是表层工艺、是浅显步骤,是穿越者愿意让我们看见、愿意教给百姓的皮毛末技。
真正的精髓、真正的命脉、真正不可替代的根本,他们绝不会倾囊相授。
他们教百姓制造,是为有人替他们代工;
他们教官府制式,是为有人替他们铺市;
他们开放浅层技艺,是为长久垄断源头利益。
他们靠着独掌的知识本源,年年吃利、层层抽成、代代控市。
大曜看似百业兴盛、器物革新、民生便利,实则举国工商业命脉,系于异乡人手。
先生以为‘规范流通、合理管控’便能化变数为我用。
可技术受制于人,便永远谈不上可控;命脉握于外人,便永远谈不上安定。
今日穿越者愿留艺、愿通商、愿利民,是因有利可图;
来日若心生骄矜、若索要重利、若挟技要挟、若闭口不传,大曜无替代、无自研、无后备、无根基。
一旦所有穿越者尽数离去,会是什么结局?
表层工匠只会半成品组装,不懂源头铸造;
民间商户只会售卖成品,不懂设计革新;
朝堂官府只会登记税制,不懂核心命脉;
举国百业看似繁华鼎盛,实则一夜断根、全盘瘫痪、无以为继。
先前本土旧艺被新式器物挤压淘汰、日渐荒疏、后继无人;
新式本源又不在本朝、不归本土、不由主控。
旧根已断,新根悬空。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空心,国运无根。
先生总说兼容并蓄是大国胸襟,
可弟子看来,命脉在外、技艺在人、利源在异、主动权不在我,不是胸襟,是隐患,是示弱,是慢性失国。
容先生教弟子:
天道最公平,所有捷径红利,皆要加倍偿还。
大曜跳过技艺迭代、跳过工业磨合、跳过百业阵痛,靠异世智慧速成繁华,
省下的苦功,是日后国运要补的债;
借来的兴盛,是来日社稷要还的祸;
外人代劳的精进,是本朝断绝的根基。
先生相信人道可衡天道,
弟子只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技不归我,终是虚浮;利不固本,终必倾亡。
所以弟子依旧坚守本心:
宁可大曜慢兴、循序自强、步步苦功、本土生养,
绝不倚赖异世、寄望外人、借技速成、悬空盛景。
本土自产自销、自然而然、循序而生,
纵使有瑕、纵使缓慢、纵使质朴,
那也是大曜真实的国运、踏实的根基、安稳的正统。
依托异世、借智外人、受制他者的盛世,
再热闹、再利民、再繁盛,
弟子不认、不敢信、更不敢依。”
一席少年论断,清冷端正、字字刺骨。
小皇帝彻底站定容锦亭守序固本、惧变防乱、重根忌异的天道立场,将元湘薇所有“人治补天、规制化异”的施政理想,从根上推翻。
长街盛世依旧,烟火依旧温柔。
可储君之心,已然与深宫秩序大道牢牢合一。
宫墙外,元湘薇以苍生为念,求当世无苦;
宫墙内,容锦亭以国运为根,求万世无殃;
储君心中,宁守天道守恒之稳,不取人世破格之盛。
大曜未来帝心,自此彻底分明、再无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