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静静缭绕厅堂,暮色浸透雕花窗棂,白日朝堂漫长辩驳落下帷幕,余下二人静坐对谈,谈及天道秩序、禁术因果,再牵连元湘薇今生所有政见执念,容锦亭神情沉静肃穆,眉眼间裹挟着看透宿命因果的清冷通透,缓缓道出两套截然相悖的处世道心。
“齐诡动用禁术逆转生死时序,强行将枉死落幕的元湘薇从黄泉拉扯归来,定格年岁、抹平前世身死结局,这份圆满从头到尾,皆是强行撬动天地既定轮回秩序换来的虚妄顺遂,先天便立于违逆天纲的一侧,根本算不上正道成全。天道运转自有恒定章法,生老病死、祸福劫难、宿命归途、世代因果,万事各有定数,凡人劫难该历的苦楚无从豁免,命数该了结的缘分不得强行续接。
逆天禁术最诡谲的因果制衡之处便在于此:此番破格圆满落在元湘薇身上,她心性本就柔软悲悯,天生仁心宽厚,见不得底层众生受出身、户籍、礼法本分桎梏煎熬。越是心底仁善充盈,越会本能同情世间所有身处困顿之人,继而借着朝堂议事的权柄,大范围松动历朝沿袭的固有规制。
往后她每一次心软建言,每一道意在体恤小众、撕开法度缺口的政令,都是依托这场逆天圆满衍生而出。她借着重生记忆洞悉世事利弊,知晓底层各处夹缝疾苦,不断为贱籍脱籍、流民落籍、女子分户、异地学子抢占学额这类事宜争取宽松法度。仁心越是广博,想要打破的规矩壁垒便越多,朝野既定的层级、户籍、徭役整套体系被撬动的裂痕愈发宽泛。人间法度频频破界,对应天道层面,便是齐诡当初施行禁术埋下的业债持续累加。
天地因果向来对等,世间秩序一层松动,天道反噬便增重一分。元湘薇凭着重生机缘收获余生安稳顺遂,靠着超前见闻、前世阅历施政安民,肉眼可见一地民生短期向好,可每一次乱规施政,都在补齐齐诡本该承受的业力亏欠。简单来讲,受术者仁心越盛,扩张越广,朝野规矩破损越厉害,施术者背负的因果枷锁只会愈发沉重,日积月累,无从消解。
可元湘薇从头到尾,全然参悟不透这层深层天道逻辑。在她认知之中,自身此番重生归来,绝非齐诡一己私欲的逆天僭越,反倒视作一场机缘馈赠。她认定自己熬过前世磨难,今生心怀悲悯推行仁政,以善心抚平世间疾苦,依托本心德行换来的团圆安稳,理所应当契合天道正道。
在她的观念里,自己一心为公、体恤万民,不断放宽严苛规制、消解刻板礼法带来的苦楚,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市井戾气消散,地方民生日渐富庶,天下自然愈发安稳昌盛。她片面判定,自己治世成效向好,日积月累皆是正向功德,齐诡出手成全自身,等同于帮扶世间多出一位爱民臣子,顺势积攒无边善功,全然看不见表层仁政之下,秩序崩坏埋下的长久隐患。
这便是二人认知最根本的鸿沟,也是元湘薇长久以来政见偏执的根源。她将逆天得来的机缘,错当成天道善意的馈赠;把破格换来的个人圆满,曲解成德行积攒的福报,自此行事笃定,坚信温情凌驾刻板规矩,放宽约束便是长久治世良方。”
云情礼指尖轻拢衣袖,神色微微凝重,轻声发问:“湘薇本心纯粹向善,政令初衷皆是普惠苍生,即便依托重生际遇行事,长远而言亦可循序渐进修正弊端,何以笃定待到日后元湘薇交还朝堂职权,朝中必然掀起巨大风波?”
容锦亭抬眸望向沉沉夜空,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怅然,条理沉稳徐徐剖析内里症结:
“其一,元湘薇所有施政思路,根基尽数依托重生记忆、域外眼界、逆天机缘构筑而成,并非依托大曜本土百年礼法、户籍体系、乡土民情推演出来的稳妥国策。她如今身居朝堂,手握参议新政的权限,我尚且能够居中制衡,每一道激进政令层层把控门槛、限定规模,把放宽规制的弊端暂时压制。
我会划定年限、联保考核、补齐徭役多重门槛,折中调和她的仁政提议,只开放极小范围试点,杜绝全域贸然推行。眼下两相制衡,矛盾暂且隐匿,市井看似平和安稳。可一旦她日后抽身朝堂、交还权柄离去,再无人居中缓冲制衡。继任朝臣眼界遵循本土旧制,恪守固有层级法度,断然不会延续这般折中包容的施政模式。
一边是数年之内陆续放开的各类特例口子,贱籍、学子、流民、新籍民众已然习惯宽松优待;一边是后续朝堂收紧规制、补齐制度漏洞,前后政令陡然反差,朝野上下人心落差巨大。既得的便利骤然收回,底层积攒的不满瞬间爆发,民间怨声四起,地方争端扎堆涌现。
其二,长久以来,元湘薇靠着自身破格顺遂的人生经历,潜移默化改变朝野风气。这些年朝堂反复争辩,朝野百官耳濡目染,渐渐滋生出两种极端风气。一部分官员共情底层疾苦,认同温情优先,凡事动辄援引仁善特例;另一部分固守祖制礼法,不满法度一再退让,积攒诸多积怨。两股政见派系借着历次新政慢慢划分阵营,矛盾只是碍于当下局面暂时隐忍。
只要元湘薇离开朝堂,维系两边平衡的纽带消散,新旧政令冲突、派系政见对立会彻底摆上台面,朝堂争斗接踵而至。
其三,最要害的隐患,是经年特例放开之后,世人早已慢慢淡忘规矩设立的本意。寻常百姓只会切身感受到放宽管束带来的即时好处,感念一时仁政恩惠,不会深思户籍分工、良贱边界、徭役配比维系全域安稳的作用。湘薇在任之时,以一己威望压制投机乱象,各类钻规矩空子的行径尚且可控。等到她卸任离场,约束不复存在,先前撕开的所有制度缺口,都会被各处有心之人大肆利用。跨州投机落户、伪装向善谋求脱籍、借婚恋打破门第礼法种种乱象集中爆发,户籍失衡、地方差事空缺、学额争夺、乡土圈层矛盾一并涌现。
眼下所有潜藏的隐患,都靠着朝堂当下的制衡勉强压住,外表风平浪静。元湘薇身在朝堂一日,风暴便蛰伏一日。待到她抽身离去,原先被遮掩、克制的矛盾尽数浮出水面,内政风波、地方乱象、朝堂派系争斗交织迸发,这场动荡无可避免。
说到底,元湘薇本心从无半分私心,可惜开局便是齐诡禁术篡改天道定下的虚妄局面。她一辈子困在自身前世伤痛与今生圆满的双重桎梏里,以自身特例衡量天下法度,看得见规矩的冰冷短板,无视秩序兜底万民长久安稳的价值。我可以一时包容她的仁政,折中调和政令,却没办法永久靠着制衡压住制度松动催生的连锁隐患。短期的温情盛世依托人为制衡维系,制衡一旦消失,积攒已久的隐患,势必掀起席卷朝野的风浪。”
云情礼静静听罢这番论断,默然颔首,心绪沉沉。私人之间亏欠遗憾尚可弥补,天道因果、朝堂法度的客观规律,从来不会因人的善意、过往的苦楚随意变通。元湘薇凭着逆天机缘造就的顺遂格局,撑起一段温情满满的短时治世光景,只是这般以秩序让步换来的安稳,本就脆弱不堪,往后朝堂风波早已埋下伏笔,只待时机到来便会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