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湘薇听罢容锦亭层层剖解基层治权、文教话语权的深层隐患,默然轻叹,心中幡然自省、彻底通透。此前臣一心着眼于底层女子自立、流民止损、工坊补员、文教普惠的表层民生利好,只见技艺无性别之界、谋生无身份之拘,却疏于体察人性本心、市井陋习、文印传言之害,忽略了文权放开之后,人心无束、笔墨无规、舆论失统的滔天乱象。细细思量,臣此前主张女子大规模入驻造纸印刷工坊的想法,的确思虑粗浅、漏洞百出,根本行不通。
臣不避短、不护私论,坦然正视人性本真:世间女子心性细腻敏感,情感丰盈琐碎,天生偏好市井闲闻、邻里琐事、家长里短、风月杂谈,喜窥探旁人私行、热议市井八卦、流转街巷闲话,较之深耕经义、恪守正统、心系家国礼法的乡儒士子,心性更浮、思绪更杂、志趣更碎。
这本非过错,是性情天性使然,但天性适配居家琐碎,绝不适配文业载道、刊印传礼、掌驭舆论的重责。
造纸、雕版、校勘、印书、装帧,看似是工坊细工、谋生手艺,实则是手握笔墨喉舌、执掌民间文宣、引导万民认知、风化一地民风的权柄。一字刊印、一纸流传,便可遍传乡野、深入千家、留存数年、教化万民,影响力远胜口头闲谈。
若大批量女子全面执掌文印工坊的核心工序,握此传文载道之权,便会顺其心性喜好,舍圣贤正统经义、乡规礼法、劝善典籍、国法政令,大肆刊印市井八卦、邻里是非、闲杂琐事、风月闲谈、虚妄鸡汤、猎奇杂论、无稽闲话。
此类文字,无礼法内核、无教化功用、无治世深意,皆是浮华浅薄、无用无益的垃圾俗文。既不能敦风化俗、育人明理,亦不能传续文脉、规整民心,只会空谈虚理、纠结琐事、放大私情、蛊惑人心。
更可惧者,笔墨传讹、文字误人,其害远大于口头流言。
乡中闲汉闲谈八卦,仅限街巷片刻传播,入耳即散、无从留存、难酿大祸。可一旦经过雕版精校、工整刊印、成册流传,琐碎八卦便成纸面文字,虚妄鸡汤便似至理名言,邻里是非便成公认实情。市井百姓辨识能力有限、认知朴素盲从,但凡印于纸上者,便信为真、奉为正理、代代相传。
久而久之,正统典籍无人刊印、国法乡规无人传播、圣贤经义无人深耕,反而是市井是非、琐碎八卦、虚妄鸡汤、情爱闲文、猎奇妄论铺满民间市面。
无用俗文挤占正统文教空间,浅薄心性裹挟世道风气,最终彻底误导大众认知、扭曲市井价值观、败坏乡里淳朴民风。
百姓日日读琐事、谈八卦、信虚言、逐浮华,不再尊礼法、守规矩、读经典、明大义。人心日渐浮躁、世风日渐虚靡、是非日渐颠倒、礼义日渐淡薄。孩童观闲文长大,不识圣贤大道;百姓以鸡汤为法,不识国法纲纪;乡邻以八卦为趣,终日纷争闲谈、搬弄是非,市井讼事不减反增,与臣最初安民止损、淳化民风的初衷,彻底背道而驰。
此前臣以为,放开女工学艺从业可补足工坊人力、普及乡野教化、安顿底层孤弱。
如今方才彻悟:无管束、无定力、无正统教化的心性,执掌文印之权,不是普及教化,是泛滥乱象;不是增益民生,是荼毒万民。
容大人所忧的文权失控、乡治松动、舆论散乱、民风异动,句句精准、字字落地。
女子无宗族礼教深度桎梏、无乡儒正统规训、无家国徭役重担约束,心性浮动、志趣琐碎,手握刊印话语权,必然导致民间文宣泛滥失序。原本由乡绅儒生牢牢把控的正统教化、端正舆论、淳朴民风,会被海量低俗杂书、虚妄鸡汤、市井是非层层稀释、彻底冲垮。
朝堂依托乡族管控民心、规整风气、统一认知的治理抓手,会被无形拆解、逐步架空。
官方正统声音微弱细碎,市井虚妄杂论大行其道,最终一地人心涣散、风俗糜烂、是非失准、治理艰难。
臣自省己论,深知此前想法过于理想化、只看规制公允、不察人性深浅,的确行不通、推不得、不可试。
治国改制,从来不能只谈公平、不谈人性,只看利好、不观后患。
女子细腻勤恳,可做普通工坊杂活、精细辅工,无伤大局;
但校勘刊印、定稿传文、掌舆论、载教化的核心权柄,绝不可大规模交付心性浮动、偏好俗杂的女子之手。
文业载道,不容琐碎浮华乱纲;
笔墨传礼,不许虚妄杂论惑民。
臣心悦诚服,收回此前女子全面入驻文印工坊从业的激进主张。
守男女分业之旧规,保文权正统之纯粹,护乡族治理之稳固,安市井民风之淳朴。
不贪一时人力之利、不求一纸公允之名,宁守稳态、不生乱象,方才是稳妥治世、长久安民的摄政正道。